蕅益大师《见闻录》

(一)

【原文】

楚中有一生员,心迹正直,值冥府缺第七殿,上帝命暂主之。每隔数日,则入冥理事,但正坐简阅文簿,不劳签判,而随彼前人行业,罪福异趣。每见有自上刀山剑树者,辄使左右救之,愈救愈上,竟莫能挽也。一日阅簿,见其妻有一罪款,云盗邻鸡一只,连毛重一斤十二两,遂折而识之。回阳诘问其妻,妻尚抵谩,彼述冥间所见质之,乃首曰,邻鸡食所晒物,失手误打令死,惧邻妇诟厉,故尚藏未发耳。因取出称之,斤两不爽,相对惊异,遂以死鸡并价偿谢邻人。未几复入冥,简视前簿,折痕如故,而罪款已无影迹矣。(江西养智禅人说)

【白话文】

楚中有个读书人,心地很正直。刚好阴曹地府第七殿缺人,玉皇大帝就请他暂时代缺。每隔几天,他就必须去阴间处理事务。他的工作只是检查登记簿,并不需要判案。他看到每个人由于所造的业不同,因此受罪罚或受福报,也随之而各不相同。每次他看到有人自己上刀山剑树时,就赶快叫左右的小吏去救。结果越救那人,那人却反而上得越快,因此都无法挽救那些人。有一天,他看到簿子上,居然登记了他太太的一条罪状,说是偷邻居家一只鸡,连鸡毛一共重一斤十二两(旧时十六两为一斤)。于是他就把这一页折起来作为记号。回到阳间后,他就问太太是否偷了邻居家的鸡。起先他太太还抵赖,后来他把阴间所见告知她,他太太才承认:是因为邻居家的鸡,偷吃她晒的谷物,她一失手误把鸡打死了。她怕邻妇会凶狠辱骂,只好先把鸡藏起来,至今尚无人发现。夫妻俩把死鸡拿出来一秤,不多不少,刚好一斤十二两。他们十分惊异,簿子上登记的实在太准确了。于是他们参考市价,连同死鸡,赶紧拿去赔偿邻居,并谢罪。几天之后,他又到阴间上班。再将那本文簿打开来看,折的痕迹依旧,而他太太的罪状已了无踪影。(此事是江西养智禅人所说)

(二)

【原文】

乙卯科,浙省解元冯铨,因会试入燕都。有一老人,止生二女,仰铨为名士也,拜而托之。铨下第归,带至扬州,竟潜卖与娼家。媒来取二女,二女诟为诬诳,媒出铨手书示之,二女惊哭,遂投水死。是夜,铨妻梦二散发女子,从沟道入,一鬼从之,手持虎头牌,有速拿冯铨四字,惊异而醒。未几诠安隐归家,妻相接甚欢。铨问曰,我已下第,胡故欢甚。妻默不言,再三逼问,乃述前梦。铨正经行楼上,闻说梦毕,身即战栗,从楼堕下,七窍流血,闷绝于地,家人急扶起唤醒之,乃具述负心事,言毕遂死。(舟中嘉兴人说)

【白话文】

乙卯年是会试之年,浙江省乡试的解元冯铨因参加会试进北京赶考。有一位老汉,只生了两个女儿,因为敬仰冯铨是浙江才子,拜托他顺路照顾两个女儿回家。待到揭榜时,冯铨没考中。他领着两位姑娘往回赶。走到扬州时他心生恶意,竟然暗中把两个姑娘卖给了妓院。老鸨来领被卖的两个女孩,姊妹俩指责老鸨是诬赖骗人的。老鸨拿出冯铨卖她们的文书给姊妹俩看,姊妹俩看了大惊痛哭,但她们不愿受辱,又求生无门,都投水自杀了。这天夜里冯铨的妻子梦见有两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从阴沟进来,后面跟着一个鬼,手里拿着虎头牌,上面写着“速拿冯铨”四个字,妻子被惊吓醒了。不久,冯铨稳稳当当地回来了,妻子兴高采烈地欢迎他归来。冯铨奇怪地问:“我没考取,你为啥还这么高兴?”妻子默不作声。在他的再三逼问之下,妻子就向他讲述了不久前的恶梦。冯铨此时正在楼上边经行边听妻子讲述,当听完恶梦后,不禁浑身战栗,从楼上坠下,七窍流血,昏死过去。家人急忙把他扶到床上唤醒他,冯铨详细讲了自己卖良为娼、逼死人命的亏心事,说完就死了。(此事是舟中嘉兴人所说)

(三)

【原文】

苏州庠生陆榖,字戬夫,曩与予同参寒灰湛明诸公,后专精禅学,颇有省发,益复沉静。庚午岁暮,乘小舟有所往,忽遇粮船上六人借登其舟,舟遂覆,六人皆无恙,榖竟溺死。家属叹其修行无灵验,乃示梦曰,余往世曾以一方便害此六人,今偿夙债,非修行咎也。设不修行,报当更剧矣。

【白话文】

苏州秀才陆榖,字戬夫,过去曾与我一起参学寒灰、湛明等大德。后来陆榖专精禅宗,很有感悟和启发,也就更加沉着清净。庚午年底,他乘坐小船去一个地方,碰巧遇到粮船上也有六个人要搭乘他的小船一起去该地,陆榖答应了。他们一上来,小船就翻了,粮船上来的六个人都没事,而陆榖竟然被淹死了。陆榖的家属哭得死去活来,哀叹学佛行善却好心没好报,佛法不公平不灵验。陆榖托梦告诉家人说:“我过去世曾因一次过失害死这六个人,现在我不过是偿还旧债,哪是修行的过错。若是不修行,那苦报就更惨剧了。”

(四)

【原文】

洞庭西山蔡坦如居士,妻甚贤良,持斋念佛,放生然灯,密作众福,不求人知。既病剧,谓坦如曰,死固不须择日,但世人俗见,谓修行人乃恶日死,亦所不便,幸为择日,明日吉乎。答云不吉。后日吉乎。答云亦不吉。乃曰,吾不能更待矣,今日吉乎。答云今日颇吉。因即命取水澡浴,集亲友念佛,正坐合掌而逝。

【白话文】

太湖洞庭西山有位蔡坦如居士,他的妻子很贤明善良,平时持斋念佛,放生、供灯,默默地修积各种阴德,不求别人知晓。后来她得病越来越重,就对蔡坦如说:“死本来不用选择日子的,但考虑到世间俗人有偏见,说修行人死在恶日,传出去不好听。幸而我可以为自己选择离去的日子。明天是个好日子吗?”蔡坦如查看后答道:“不吉利。”“后日吉利吗?”“后天也不吉利。”妻子说:“那我就不能再等了。今天吉利吗?”丈夫回答说:“今天大吉大利。”妻子就立即让家人打水给自己沐浴更衣,召集亲友为她助念,她在众人的念佛声中,端坐合掌,念佛而逝。

(五)

【原文】

吴江太湖滩,有一老人,生平惟喜念佛放生,别无所知。每行路时,拾滩头蛳蚬放入水中,虽极冗不顾。平日遇有生命,辄解衣割食买放,曾无退懈。忽一日,谓家人曰,吾当西逝,可集亲友送我。因集众念佛,安然坐逝,异香经宿不散。(吴江鉴空师说)

【白话文】

吴江太湖滩边,有一位老人,一辈子只喜欢念佛放生,别的就没什么爱好了。每当走在路上,见到湖滩上有螺丝、蚬子等水族物命,就捡起来放回水中,即使当时其他事情很忙也不顾。平时遇到有人出卖鱼虾鸟兽等物命,就慷慨解囊赎买。有时钱不够,哪怕自己节衣减食,也要赎买放生,从不退悔懈怠。忽然有一天,他对家人说:“我要往生西方了,你们可召集亲友来为我助念,送我一程。”于是家人集众念佛,老人在佛号声中安然坐逝,异香满室,过了一天香味都不散。(此事是吴江鉴空法师所说)

(六)

【原文】杭州北关罗四造大悲像,铸镜光,有老妪以一小镜相助,罗爱其古,存之。初铸,仅成四边。二铸,仅成半镜。三铸,中缺一孔,与所留古镜大小正等,乃出所留镜投炉,且云,此铸若成,吾当忏悔,若复不成,非吾咎矣。铸果立就,于是复捐赀礼忏,今其镜现在龙居永庆寺忏坛。

【白话文】

杭州北关的罗四,铸造大悲观世音菩萨像,在铸造镜光时,有位老太太捐出一面小镜相助,罗四因贪爱这面小镜的古朴,就自己留存起来了。第一次铸镜光时,仅铸成四个边。第二次铸时,仅铸成半边镜。第三次铸时,中间缺一个孔,与他所留下的古镜的大小正好相等。他只得拿出所留存的古镜投进炉里,并且说:“此次若铸成了,我当忏悔。若还铸不成,就不是我的过咎了。”这次果然立刻铸成。于是他又捐出钱财,并且至诚礼佛忏悔。如今这面镜光还在龙居永庆寺的忏悔坛上。

(七)

【原文】

姑苏阳山西王象桥,有居民夫妇,每至稻熟时,辄于邻田中搣取禾穗以自益。忽一日,亡父母附于女身,大诟曰,汝盗邻家谷,冥府乃督我搣己田中穗偿之,两手皆伤,不胜苦痛,汝何害我至此耶。

【白话文】

苏州城阳山西边的王象桥附近,住着一对农家夫妇。每到稻穗成熟时,这对夫妇就去偷折邻居田里的稻穗以获利。忽然有一天,他们过世的父母,附身到儿媳身上,大骂说:“你们盗邻家的稻谷,冥府却令我们采摘自己田里的稻穗来偿还人家。我们两手都因此而受伤,痛苦不堪。你们怎么能害我们到这种地步呢?”

(八)

【原文】

又一居民植菜,有邻人齐根截去一畴,彼忍而不较,菜乃从根复生,茂盛倍常。次夜邻又截去一畴,彼不复堪,痛加诅骂,此畴所留菜根倍多,竟枯腐无复生者。

【白话文】

又有一居民是靠种菜为业的,邻居齐根偷割了他一块田的菜去,他隐忍着没与邻居计较。这块田里的菜居然又从根部生长出来,而且还比以前更茂盛。第二天夜里邻居又偷割了他另一块田里的菜,这回他实在忍无可忍了,不由得痛加咒骂。而这块田所留下的菜根比前一块田还多一倍,可是却全部枯萎腐烂了,没有再生长出来。

(九)

【原文】

又一居民索陈债,负债者嫌其太迫,即口抵之。彼含恨言,如何负我物而不肯偿,我必为毒蛇噬之。未几患黄病,展转床席者年余,负债人闻其病笃,因念云,我本无心负彼,因彼态太恶,故谩相抵耳。今闻其抱病,我当偿之。乃备一本一利,并礼物四盒往谢。彼人喜甚,相留对饮,饮醉,忽吐一蛇,厥病遂愈。

【白话文】

又有一居民向欠债者索要往年陈债,负债的人嫌他要债太急迫,就口中说了抵赖的话。他心中含恨说:“你怎能欠我债而不肯还我?我一定要变成毒蛇来咬你。”没几天,他得了黄病,辗转反复卧床一年多。欠债人听说他病得很重,就思虑说:“我本来也无心要赖他的账,只因他要债时的态度太恶劣,才故意与他抵赖的。如今听说他已病得很重,我赶紧去还了他的债。”于是准备好本金和利息,并带了四盒礼物前往酬谢那人。那人见欠债者这样通情达理还他的债,非常欢喜,就挽留欠债人在他家对坐吃饭喝酒。他喝醉了,忽然从嘴里吐出一条蛇来,困扰他一年多的黄病竟顿时痊愈了。

(十)

【原文】杭州乡民有田数亩,界在祝乡宦田中,祝以势力迫取之,民无可诉,誓来生作蛇相螫。遂得重病,命匠作棺留一孔穴。匠问知其故,以白于祝。祝悔悟,舆民至家,还其田契,并与养病之资。民感泣,即吐出一蛇,霍然起走还家。(王元建居士亲知其事)

【白话文】

杭州一乡民家有几亩田,夹在祝乡官的田中间。祝乡官以他的势力强行夺取了乡民家的这几亩田,乡民无处可诉冤,便发誓来生变成毒蛇螫咬他。不久乡民就得了重病,请木匠来做棺材时,嘱咐他在棺材上留一孔穴。木匠问清了原故,赶紧将乡民的毒誓告诉了祝乡官。祝乡官大悔醒悟,用轿子把那乡民抬至他家,还了田契,还送给他养病的钱。那乡民因感动而哭泣,随即从嘴里吐出一条蛇来,突然就能站起身来走回家去。(王元建居士亲知此事)

(十一)

【原文】杭州于行素妻,重病三载有余,势在必死。一夜梦彩云拥菩萨到其庭,欢喜惊醒,适值云栖大师到城,于率诸眷属,固求大师光临。师命先作经忏道场四日,至末日乃往焉。病者恍如梦中所见,遂愈。

【白话文】

杭州于行素的妻子,得重病已三年多,势在必死。一天夜里梦见彩云拥着菩萨来到她家庭院,因欢喜而惊醒。正好莲池大师到杭州城来,于行素便率领全家所有眷属,恳求大师光临他家。大师命他回家先忏悔四日,到最后一日大师才前往他家。病人见到大师恍然如梦中所见的菩萨一样,病就痊愈了。

(十二)

【原文】

天启初年,吴江桑叶大贵,有居民养蚕数筐,因计成茧所得之利,不如卖叶利多,遂埋蚕载叶至湖州鬻之。舟过太湖,有大鲤跃入舟中,民取而藏之头舱。既至叶店,主人见叶上有血,诘问其故,答曰,此鱼血也。鱼尚在头舱。试取看之,则俨然一人头矣。共相惊骇,更迫问之,答曰,实无他故,我自埋蚕卖叶,欲多取利耳。因同众人至埋蚕处,掘地视之,复得一死尸,与头相合,乃鸣于官,竟拟死罪。嗟乎。业报为蚕,不免煮茧之苦,亦甚惨矣。况为微利而活埋之,并使不得尽一期之生,人心安在。宜其报应之甚速也。

【白话文】

明熹宗天启初年,吴江一带桑树叶的价格非常贵。有个居民养了几筐蚕,因计算养蚕成茧后所得的利润,还不如现在卖桑叶所得的利润多,于是便埋掉了那几筐蚕,载着桑叶去湖州卖。当船经过太湖时,有一条大鲤鱼跃入船中,这个居民便取了鲤鱼藏到头舱里。到了湖州桑叶店,店主人见桑叶上有血,便追问是什么原故。答说:“这是鱼身上的血,鱼还在头舱里呢。”谁知到头舱里一看,竟然是一颗人头。彼此都很惊骇。店主更加追问其原由。答说:“真的没有其他原因。我只是埋掉了活蚕,来卖桑叶,想多得到些利润罢了。”便同众人一起来到埋蚕的地方,挖出来一看,竟然是一具死尸,而且正好与那颗人头相吻合。于是告到官府,那居民竟被定为死罪。呜呼!因自身的业报而为蚕,不免煮茧之苦,已经很惨了。何况为了微少的利润而活埋它们,使它们不能活完一期的生命,人心何在啊!也活该他如此迅速地得了报应。

(十三)

【原文】

余母舅金赤城守赣州,因入觐归家,夏感疟证,隐几假寐,梦公署役人环列其左,出家缁流环列其右,复一老人语曰,若本从出家中来,今能回头仍向此道乎。能则尚可送汝老母,不能则老母返送汝矣。舅因思吾母已年八十有四,岂当反令其送我耶。即应声曰,我当回头。声未讫,役人遂散,乃随缁众梵呗而行,忽动孤寂之感,悲悔而醒。异时在阳山墓庐,为余言之,但以宦情甚热,仍莅赣州,未几升兖东兵道,归家病三四日而卒,竟使八旬余之老母,泪眼欲枯。呜呼。蝇头蜗角,迷人心志如此,世出世法,两皆负堕,亦可为青云路上人作永鉴也。

【白话文】

我的舅父金赤城在赣州做官,因入宫朝觐,顺路回家。夏天感染了疟疾,一天他倚着茶几打盹,梦见公署中役人环绕在他左边,出家僧侣环绕在他右边。又有一老人对他说:“你本从出家人中来,今能回头仍然出家修道去吗?能则还可送你老母,不能则老母反而送你了。”舅父因作思虑:我母亲已经八十四岁了,岂能反让她送我呢?因而即声答应说:“我当回头。”话音未止,役人就散去了,于是便随着出家僧众的梵呗而行。忽然又触动了孤寂之感,悲伤懊悔而醒。后来在阳山墓旁的草庐里,告诉了我前面的事。但因放不下官位,仍然又回赣州任上去了。不久升迁兖东兵道,回家得病三四天就死了。竟然真的让八十多岁的老母,哭得泪眼枯竭。呜呼,微小的名利,竟使人的心志迷惑颠倒到如此程度,世间出世间法,两皆亏负堕落,实可为有志于青云路上的人作永久的借鉴啊。

(十四)

【原文】

姑苏南濠街,有一人常作阴隶,每数日,辄往直班。邻有一人语曰,能带我至阴间游戏乎。隶曰,可。汝但静卧室中,敕家人勿开户,我当带汝去,仍送汝回。邻人如命卧室中,隶即摄其魂同至府城隍庙前,嘱令住石牌楼下相待,自乃持文书入中庭去。邻人待久,生厌倦心,见一大车从西过东,载四娼女并二男子,中一娼女,原有旧情,以手招之,遂登车同去。隶出庙觅邻人不见,转问旁人,知登车去,乃回阳急至傅门外一居民家,见有新产小猪七头,其一即邻人也。以手掷之,猪毙而魂忽不见。次于田岸见大赤蛇仰卧,即知邻人所变,乃打杀之,摄其魂归房掷醒。因问曰,汝同我游阴府,颇适意乎。答曰,汝初置我于庙前石牌楼下,入庙经久不出,我方厌倦,幸旧识娼女邀我出傅门外,同至一舍,相与饮食欢乐。忽有人夺我食,打我项,我怒而出外,困而偃息,复闻人呼曰赤蛇赤蛇,以手撄我,我便惊醒,有何乐乎。隶笑语其故。黄洪江亲闻其事,乃发心学道。(洪江亦予在家时善友)

【白话文】

苏州城的南濠街,有一人常到阴间当差,每隔几天,就要去阴间值班。他的邻居问:“你能不能带我去阴间游玩一番?”当差的说:“可以啊。不过你要静静地躺在床上,告诉家人不可开门窗。这样我就可以带你去玩,并送你回来。”邻人就回家躺在床上,当差的就把他的魂勾了去,带他到府城隍庙前,吩咐他在石牌楼下等。当差的自己带了文书,进入中庭办事去了。邻人久等,不见当差的回来,便不耐烦起来。刚好看到有辆大车,从西边往东开。车上坐着四个娼妓和两个男子。其中一个娼妓,是邻人的旧相好,向邻人招手,邻人就登车随他们去了。当差的办完差事后,出庙门,寻不着邻人,问旁人才知道他已搭车走了。当差的急忙回到阳间,赶到傅门外一户人家的猪栏处,看到新产的七头小猪中,其中有一头就是邻人。他抓住这头小猪掷到地上,小猪虽然摔死了,但魂却忽然不见了。当差的又追赶到田岸边,见到一条仰卧的大红蛇,知道是邻人变的。于是就把蛇杀了,摄了邻人的魂,回到邻人房里,把魂掷向睡卧中的邻人,邻人就醒过来了。当差的问邻人说:“你同我到地府去,玩得可开心?”邻人说:“你把我丢在庙前石牌楼下,自己进庙那么久都不出来。我正觉得无聊,幸好遇见了我认识的妓女,她邀我去傅门外,到一间屋子里饮酒。忽然有人抢走我的食物,还打我的颈子,我一生气,就走出门外。后来觉得很疲倦,就睡着了。正睡得香甜,又听到有人说:赤蛇,赤蛇。还用手捉我,我就惊醒了。哪有什么好玩的!”当差的就笑着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邻人。我的好朋友黄洪江,听见这件事之后,深知轮回险恶,于是就发心学佛了。(洪江也是我在家时的善友)

(十五)

【原文】

泉州庄奇显,癸丑科榜眼,年少嗜酒。忽一日,饮于承天寺,醉后往藏经所,见有法师讲大佛顶经,遂大怒,取案上经掷地,以脚踏之,又仆韦驮像于地。后数日,以脚踢一厮,误中柱上,脚指破裂,成异疮,渐肿至身,楚痛异常,见韦驮诘责而死。

【白话文】

泉州的庄奇显,癸丑年考中榜眼。他年少而嗜好饮酒。忽然有一天,他在承天寺里饮酒,喝醉后走进藏经楼,见到有法师在讲《大佛顶首楞严经》,很生气,取起案上的经本便掷到地上,还用脚在经本上践踏,又将韦驮菩萨像推倒于地。过后几天,他用脚踢一个奴役,误踢在柱子上,脚指头破裂,竟长成了怪异的疮。渐渐的肿到了身上,非常疼痛,见到韦驮菩萨斥责而死。

(十六)

【原文】

泉州张翰冲,丙辰进士也。任金坛知县,将行取。一日坐堂,忽有缁流径诣公堂语曰,我与汝前生道友,见汝有难,特来救汝。汝可罢官,同入山学道,不唯免难,且出生死。张以为诞,缁遂历指其少时事数种,皆妻孥所不知者。张乃骇谔,欲如其言,竟为妻子所阻。缁寻别去,张赴京考选,甫至都门,脚忽生异痈,着靴不能脱,割靴调理,不愈而死。

【白话文】

泉州张翰冲,是丙辰年的进士。任金坛县知县,将要被调往京师任职。有一天正坐在公堂办公时,忽然有位僧人直接走进公堂对他说:“我与你前生是道友,因见你有难,特来救你。你可罢官,同我一起去山中修道,不仅可以免难,而且还能出生死。”张翰冲认为他所说的话很荒诞,僧人便一一指出他少年时的很多件事,皆是妻子儿女所不知道的。张翰冲很惊骇,想要依僧人所说的而行,可最终被妻儿所阻止。僧人当下就离去了,张翰冲赴京城参加考选。他刚到京都的门口,脚上忽然生出奇怪的痈疮,靴子脱不下来,只好用刀割开靴子调理,治不愈而死。

(十七)

【原文】

晋江许兆馨,戊午举人,往福宁州谒本房座师。偶过尼庵,悦一少尼,遂以官势胁之,强污焉。次日忽自啮舌两断而死。

【白话文】

晋江许兆馨,是戊午年的举人,前往福宁州拜见自己的主考官。偶然经过一座尼庵,看中了一少年尼僧,便以官势胁迫,强行奸污了她。第二天,他忽然咬断自己的舌头而死。

(十八)

【原文】

晋江王某,以文名诸生间。携酒饮承天寺,入藏经堂,见少年沙弥某,端坐阅经,强令饮酒,沙弥不从,复搂抱调弄之。归家三日,忽掌口自骂,家人不知所谓,半日啮舌而死。

【白话文】

晋江王某,以文章闻名于诸生之间。有一天,他带着酒去承天寺饮,进入藏经楼时,见到少年沙弥某某,正端坐着阅读佛经,他强逼沙弥饮酒,沙弥不肯。他又搂抱沙弥戏弄他。归家后三天,忽然自己打自己的嘴巴,骂自己,家人也不知他是怎么回事。半天后咬断自己的舌头而死。

(十九)

【原文】

孝丰县监生杨龚所,买鸟铳八把,养猎狗数只,随处损伤物命。一日欲往庄取稻,合家人俱得梦云,十年造业,恶报至矣。杨不信,复带铳到庄,见野鸡,以铳打之,误中己头,破脑而死。

【白话文】

孝丰县杨龚所是国子监的学生,他买了八把鸟铳枪,养了好几只猎狗,到处损伤物命。有一天他正准备前往庄上取稻子,全家人都在梦中听到有人说:“十年造业,恶报到了。”杨龚所不相信,仍然带着铳枪到庄上,见到野鸡,就用铳枪打它,却误中了自己的头,脑破而死。

(二十)

【原文】

泉州徐氏女,名三姐,年十六未嫁,忽得病,父母为觅医,女垂泪告父母曰,吾必死,无用医矣。盖吾前生为某家妇,夫宠一婢,吾以妒故谋杀之,今在冥官处诉我,当往偿之,不得逭也。翼日遂死。

【白话文】

泉州徐氏家的女儿,名叫三姐,十六岁,尚未嫁人。忽然得病,父母为她请医生。女儿垂泪告诉父母说:“我已必死无疑,不用请医生了。因为我前生做某家的媳妇时,丈夫宠一婢女,我因嫉妒的缘故谋杀了她。现今她正在阴间冥官处告我,我就要前去偿命了,不得逃避。”第二天就死了。

(二十一)

【原文】

泉州徐氏女,名悌姐,嫁后生数子,产中多食鸡,所杀鸡颇众。后仍于产时得病,见群鸡索命而死。

【白话文】

泉州徐氏家的女儿,名叫悌姐,嫁人后生了几个孩子,每次生产时都吃很多只鸡,因此所杀的鸡很多。后来仍然于生产时得病,见到很多鸡来向她索命而死。

(二十二)

【原文】

晋江姚某,其表兄徐肖浯,因年荒捐百金赈饥,托姚经理其事,姚匿十数金肥己。后数日得病,自骂曰,徐托汝赈饥,安得侵匿,致饿死者不少,今取汝偿命。遂毙。后二子亦皆饿死。

【白话文】

晋江姚某的表兄徐肖浯,因年岁饥荒,捐一百金赈济饥荒,委托姚某经办其事,姚某藏起十多金留给自己。过后几天,姚某得病,自己骂自己说:“徐肖浯委托你赈济饥荒,你怎么能私自侵占匿藏,致使很多人饿死?今天拿你去偿命。”说完就死了。后来两个儿子也都饿死了。

(二十三)

【原文】

泉州徐氏女,名细婴,年七岁,得疳积病垂死。其父雨海,为鸣磬高声念佛送之,息已绝,忽再苏,因为延尼僧诵金刚般若经百六十卷,女安隐若无病者。举家皆谓病愈,女独向父曰,儿暂假数日,听经完去耳。经完乃逝。

【白话文】

泉州徐氏家有个女儿,名叫细婴,年方七岁,得了疳积病,快要死了。她的父亲雨海,为她敲磬高声念佛送她,气息本已断绝,忽然又复苏。因此为她延请尼僧诵《金刚般若经》一百六十卷,女孩安稳如同无病之人。全家人都认为她已病愈,而女孩单独向父亲说:“孩儿暂留几日,听完经就去了。”果然经诵完她就去世了。

(二十四)

【原文】

泉州有赖姓者,家巨富,喜害生命。家中开一小池,以铁网罗其上,下养鳅鳝鱼虌之类,用供不时饮食。后得病将死,诸子罗列床前,赖忽不见,遍索不得,乃见在小池铁网中,则已死矣。

【白话文】

泉州有个姓赖的人,家中非常富有,喜欢杀害物命。在家中开挖一个小池子,用铁丝网覆盖上面,池子里养着鳅鳝鱼鳖之类,供给日常食用。后来得病将要死,儿子们环绕在床前,姓赖的人却忽然不见了。到处寻找都找不到,最后在小池子的铁网里找到了他,已经死了。

(二十五)

【原文】

晋江有一无赖,忘其名,恒以杀狗为业,在兴泉道街门边沟侧,屠狗无数。忽一日,自伏沟侧作狗鸣,数日乃毙。

【白话文】

晋江有一无赖,我忘了他的姓名,他长期以来一直以杀狗为职业。在兴泉道街门边的沟边上,屠了无数条狗。忽然有一天,他自己伏在沟边上作狗叫,几天后就死了。

(二十六)

【原文】

神宗时有一南道,名王万祚,管下巡江,居官最清廉,而性颇严急,捶楚之下,伤命良多。忽得病,衙中冤鬼数百,前后呼叫,同僚诸御史往问之,无不见闻者。五鼓,王竟不起。

【白话文】

万历年间有一南道,名叫王万祚,管下巡江。他为官最清廉,而性情很严厉急躁,在他的杖打之下,损伤性命的很多。忽然得病,衙门中有几百个冤鬼,前呼后叫的。同僚的御史们前往问病,没有不见闻的。五更时分,王万祚竟然死去了。

(二十七)

【原文】南安县山间,有居民夜起,见邻舍有一人驱一人入其门。其人不肯入,且曰,吾仅欠渠银三分,何得便入。驱者以杖打之,遂入。居民颇以为怪,明早询之,则邻舍已生一猪,民复疑猪所直不止三分。未几猪堕圊死,竟有一人以三分银买之,民疑乃解。

【白话文】

在南安县的山里,有个居民夜里起来,见到邻居家门前有一人,驱赶另一人进邻居家门。那人不肯进去,并且说:“我仅欠他三分银子,哪就要让我进去?”驱赶的人用棍子打他,便进去了。这个居民感到很奇怪,第二天早晨跑去问邻居,原来邻居家夜里生了一头小猪。居民又怀疑这头猪的价钱不止三分银子。没多久,这头猪堕到厕所里死了,竟然有一个人用三分银子买去了。居民的疑惑这才解开。

(二十八)

【原文】

孝丰灵岩寺释自谦,未出家时,有友劳振宇,系江右人,在递铺滩卖鳝面,岁杀鳝数千斤。后移居德清县,仍习前业。一日以滚汤煮鳝,若有人执其手,不能盖锅,群鳝带沸汤跳起,攒头匝面,咬定不放,振宇号恸万状,须臾鳝死方脱。不十日,振宇寻死。

【白话文】

孝丰灵岩寺的释自谦,在未出家时,有一朋友,叫劳振宇,是江右人,在递铺滩卖鳝鱼面,每年杀鳝鱼几千斤。后来搬住德清县,仍然做这一生意。有一天,他用滚汤烫鳝鱼,突然好像有人抓住他的手,不能盖锅,鳝鱼们都带着沸汤跳起来,咬住他满头满脸不放。振宇痛得大哭。过了片刻,鳝鱼死了才脱落下来。不到十天,振宇也死了。

(二十九)

【原文】

释性戒,俗姓万,有弟万七,不事他业,专用绳索吊诸鸟雀,及狐狸兔犬之类,屡劝改业,不从,凡十余年。后一夜卧床上,以朽绳自缠颈,人莫知之。次早不起,方启户视之,已自毙矣。

【白话文】

释性戒,俗家姓万,有个弟弟叫万七,他不做其他职业,专门用绳索捕鸟雀,以及狐狸、兔子、犬之类。多次劝他改业,就是不肯听,一直做下去。十多年后的一天夜里,万七卧在床上,用朽烂的绳子缠着自己的颈脖,没有人知道。第二天早上不见他起床,打开他的窗户往屋里看,已经自缢死了。

(三十)

【原文】

神宗时,应天巡抚周孔教,以新升侍郎过家中,有属官数人,皆修书差隶往谢举荐。隶在其门候,未得即通,忽见一承差持单红帖,有侍生石星拜五字,门者急为传进。周方宴坐,见之大惊,已而帖及承差俱不见,周遂病剧,子孙环立。又见白布包首者,三十余人突入卧室,诃之,则各以手持己显示人,盖断头鬼也。周遂卒。考其故,石向为兵部尚书时,周为御史,劾之下狱论死。而三十余人,皆周为巡抚时,以贼情误杀者也。

【白话文】

万历年间,应天府巡抚周孔教,新升为侍郎,回家中休假几天。他的几个部属,都写了感谢他推荐的信,差人送到他家。这些差人在未得到通报之前,都在门口等候。忽然看到一个差人,拿了张红帖子,上面写着“侍生石星拜”五个字。守门人就立即传他进去了。周孔教正在屋内休息,看到这张帖子,他大吃一惊。而帖子和差人,一下子都不见了。不久,周孔教就得病很重。命终之时,子孙环立周围。这时大家都看到有三十几个头包白布的人,突然闯进周孔教的卧室骂他,还各自把自己的头拿下来给人看,原来他们都是断头鬼。周孔教当下就断了气。此事的原委是这样的:石星本为兵部尚书,当时周孔教是御史,因石星与日本议和失败,周孔教上疏弹劾石星下狱并被处死。而那三十几个人,都是周孔教做巡抚时,把他们当成贼而误杀的。

(三十一)

【原文】

台州府松门卫,有一居民于崇祯辛未年正月,盗檀香大士像一躯,至天台县,欲售于乡绅张大素。张许价六金,民嫌其少,遂欲劈像作香鬻之。时一皂役,先一夜得梦女人称苦求救。彼正妻死未久,疑是索荐,乃往西门店中买祭物。忽闻店内劈像声,急趋入视之,恍悟前梦,因扭解至捕官所。其官亦于先一夜得梦,遂苦鞫之。自首从松门盗来,即申之县令,以像归张宅修理供养,其人未几死于狱中。

【白话文】

台州府松门卫,有一居民,在崇祯辛未年正月,盗取檀香观世音菩萨像一尊,到天台县,准备卖给乡绅张大素。张大素开价给六金,居民嫌钱少,便想要劈像做成香卖。当时衙门有一差役,在前一夜梦见有一女人喊苦求救。他当时正值妻子刚死不久,怀疑是妻子向他索要超荐,便往西门店中购买祭祀的物品。忽然听到店内有劈像的声音,急忙进去看,恍然醒悟前夜的梦境是怎么回事,因而扭着店主到官府。这位府官也在前一夜得到同一梦,于是便从严审讯店主。店主承认是从松门盗来的。随即上报县令,将像归张大素家修理供养。这个店主不久死于监狱中。

(三十二)

【原文】

高明寺沙弥岳弘,管库事,侵克大众,无所不至。每于库中私造饮食,偏众独享,并偷常住豆米等以供己用。甫及一年,于元旦夜,梦关帝割其舌去。至初四即大病滨死,乃惶怖无地,尽卖衣单求众忏悔,告辞库司,病始渐愈。

【白话文】

高明寺沙弥岳弘,管理寺院里的库房时,侵吞克扣大众的财物,什么犯戒的事都敢做。常常在库房里私自做食物,背着众人,独自享受。并偷盗常住的豆和米等供自己用。不到一年时间,在大年初一的夜里,梦见关帝割去了他的舌头。到了初四,即得了大病快要死。这才惊惶恐怖,卖了自己所有的衣单,求众僧帮他在佛前忏悔,辞了库司的职务。病才渐渐地痊愈。

(三十三)

【原文】

高明寺又一沙弥灵灏,素不持戒。有瑞光上座,率清众各出己资,结大悲忏期,灏亦预焉。正在期中,仍私行不轨,遂梦关帝截其首去,次日即呕血不已,重病数月而死。

【白话文】

高明寺又一沙弥灵灏,一向不持戒。有位瑞光上座,率领清净僧众各人拿出自己的单资,结期拜大悲忏。灵灏也参加这个法会了。但在忏期中,他仍然私行不轨之事。于是梦见关帝截断了他的首级,第二天即呕血不止,重病几月便死了。

(三十四)

【原文】

佛日寺释实相,中年出家,惟勤修苦行,照管常住为事。随作务,随念佛,所得即施,不留余赀,不与人诤,亦无怒容。壬申秋,忽一日语人曰,吾明日当西逝。乃借云栖一老人坐龛,次日洗浴剃发,发未竟已坐脱矣。

【白话文】

佛日寺的释实相,中年出家,只知勤修苦行,照管常住为事。随时随处做事,随时随处念佛,所得供养,当即布施,不留多余的资财,不与人争长论短,也从不对人发脾气。壬申年秋天,忽然有一天,他对人说:“我明日就要往生西方了。”便借来云栖寺一老人的坐龛,第二天洗澡剃头,头发尚未剃完,就已经坐脱了。

(三十五)

【原文】

安吉州龙溪庵释了空,延觉海法主讲法华经。因迎送之礼殷重,里人妒之,诱一无赖莫姓者,打法主一拳。众僧忿甚,熟打莫滨绝。里人乘机欲诈庵中,鸣官看验,身无小伤,需食更甚,官遂不能拟罪。逮舆归俗舍,则遍身皆损,饮食俱废。半年后,胁下尚流脓血,久久方愈,信伽蓝护法之力不可思议云。癸酉春日过庵中,释隐空亲说。

【白话文】

安吉州龙溪庵的释了空,延请觉海法主来讲《法华经》。因为迎接和回送的礼节恳切殷重,有个当地人很嫉妒他,引诱一个姓莫的无赖,打了觉海法主一拳。众僧非常忿怒,打得姓莫的无赖差点不来气。这个当地人乘机想要讹诈庵中,于是报官查验,结果身无小伤,还更加能吃饭,官府便不好定罪。待他坐轿回到自己家里,则满身都是损伤,饮食都吞不下。半年后,胁下还在流脓血,很久后才痊愈。由此可知伽蓝菩萨护法之力不可思议啊。癸酉年春天路过此庵时,释隐空亲自对我说的。

(三十六)

【原文】

世庙时,吴城乡绅陆俸,贪洞庭山西湖寺风水之胜,力谋吞噬。因本山邹陆二氏极相抗讼,不遂厥志,乃放火焚殿。殿有古沉香观音像,焚时香气远彻。后俸得奇疾,浑身痒发,滚水灌之,次第烂尽乃毙。同谋诸人,并感恶报。

【白话文】

嘉靖年间,苏州城有个财主叫陆俸,垂涎洞庭山西湖寺这块风水宝地,千方百计想要侵吞。只因本地护法邹、陆两家极力制止抗衡,才没有得遂所愿。于是陆俸就放火焚烧寺庙的殿宇。大殿里有年代久远的沉香木雕刻的观世音菩萨像,被焚烧时香气四溢,很远都能闻到。后来陆俸患了怪病,浑身奇痒难耐,只有用开水烫才舒服,浑身皮肤逐渐溃烂而死。与他同谋的几个人,也都遭到恶报。

(三十七)

【原文】

神庙时,吴城乡绅毛堪,侵天池寺作墓。将毁石佛殿为穴,天正晴朗,忽发厉雷,击碎牌楼。堪惧,因不毁此殿,留一二香火僧居之,然大刹已废。其年子女孙媳等俱死,后竟绝嗣。

【白话文】

万历年间,苏州城的财主毛堪,侵占天池寺为他作墓地。将要毁坏石佛殿凿墓穴时,天正晴朗,忽然响起霹雷声,击碎了牌楼。毛堪很害怕,因而不敢再毁坏石佛殿,留一二位照看香火的僧人居住在那里,然而好端端的一座大寺庙已被毁废。这一年他的子女孙媳等都死了,后来竟绝后了。

(三十八)

【原文】

枫桥有一豪民,素行无赖,恐被按院访察,乃诈现善相,持珠念佛,戒酒断荤。诸恶党亦翕然从化,称之为师。而实私行非法,仍造众恶,但所言祸福,皆悉灵验,利养日盛。如此年余,忽自思曰,我本无真心修行,尚感此善报,信是佛法不虚。因发真心,觅一好师受三皈五戒。是后所言祸福百无一验,利养遂绝,出怨声曰,我向以诈伪修行,反多利养,今真心学道,更见坎坷,佛法岂有实效哉。闷而假寐,见有人告之曰,汝莫怪我,汝向来诈伪虚诳,妄谈祸福,我辈得以互相佐助。今汝反邪归正,我辈不复能相亲近,故令汝无聊耳。

【白话文】

苏州枫桥有个有财有势的人,一向好行无赖,但又怕被巡按御史访察到,于是便伪装成善相,持珠念佛,戒酒断荤。他的恶徒党们也一起跟他学,称他为师。而暗地里仍然私行恶法,造作种种不善。但他所预言的祸或福,却都很灵验,因此得到的财利越来越多。如此有一年多,忽然自我反思说:“我本来并无真心修行,尚且感得如此善报,可知佛法是真实不虚的。”于是便发真心,寻觅一位有德行的出家师父受了三皈五戒。可是从此后他所预言的祸或福,却百无一验,财利也断绝了。于是他便口出怨言说:“我先前假装修行,反而有很多利养。现今真心学道,反而境遇倒坎坷了。佛法哪有实效啊!”因郁闷而打盹,见到有人对他说:“你莫要怪我啊。你先前虚伪欺诳,乱谈祸福,我们就能够互相帮助。现在你反邪归正,我们就没法能亲近你了,所以令你无法依靠我们帮助罢了。”

(三十九)

【原文】

释慈含,与六湛游野池畔,见二水蛭,次第变作青蜓。至第三水蛭出,六湛以草阻之,连阻三次,忽变作蜈蚣。

【白话文】

释慈含与六湛一起在野池边上游览,见到两只蚂蝗,依次变成了青蜓。第三只蚂蝗出来时,六湛用草阻止它,连阻止了三次后,忽然就变成了蜈蚣。

(四十)

【原文】

吴城陆湛源居士,至洞庭东山吴凤林家,其家为营素供。吴母时年九十四岁,偶至厨下,因问为何营此素供。婢云,请陆相公。又问陆相公年几何。婢云,年五十四。母惊叹曰,渠年五十四,便已茹素,吾年九十四,乃不断荤耶。从今日即当永断。子媳辈力阻之,俱不听,仍设香烛,请陆居士作证。越三年,于腊月间,忽谓子曰,为我请陆先生来。子讶问其故。答曰,吾将远行。子问何往。答曰,儿何太痴,吾已九十七岁,安得无去。遂遍集子孙辈言别,择次日去。次日大雪,则云,且俟天好方去。次日又问天好否。婢谬答云,今日雪更甚。则云,更俟天晴。未几见日光照室,乃曰,汝等诒我,速取我净衣,及取香水来。遂起梳洗,更衣礼佛,并遥礼湛源居士,凭几端坐,命眷属同时轻声念佛以送之。许久,媳进茶汤,则已逝矣。

【白话文】

苏州城有位陆湛源居士,一次到太湖洞庭东山吴凤林家,吴家因为他吃素就在厨房为他准备素斋。吴凤林的母亲当时已九十四岁,碰巧来到厨房,看到准备的斋饭,因而问:“为何准备这些素供?”婢女答说:“招待陆相公。”吴母又问:“陆相公多大年纪了?”婢女答:“五十四岁。”吴母惊叹道:“他才五十四岁就已断荤茹素。我都九十四岁了,还不该断荤吗?我从今天开始就彻底断荤了!”儿子媳妇等极力劝阻,她都不为所动。为了表示她的诚心,她还点了香烛,请陆湛源居士证明自己开始吃素念佛了。过了三年,于腊月中的一天,忽然对儿子说:“替我把陆先生请来。”儿子很惊讶,问她什么缘故。吴母答说:“我要远行了。”儿子问她去哪里。答说:“我儿怎么这么笨啊!我已九十七岁了,哪能永远陪着你不走?”于是召集子孙辈来告别,选定第二天走。不巧第二天下大雪,吴母就说:“那就等天好再走。”过了一日,又问:“天好了吗?”婢女骗她说:“今日雪更大。”吴母说:“再等天晴吧。”不多一会,只见阳光照进室内,吴母说:“你们骗我啊!快把我干净的衣服取来,再取香水来,我要沐浴更衣。”于是立即起来梳洗,更衣拜佛,并朝陆湛源居士的方向遥拜。然后靠着案几端坐,命眷属一起来轻声念佛送她。过了好一会,媳妇想喂她茶汤,却发现她已经往生了。

(四十一)

【原文】

姑苏神堂巷潘奉岩亲家,诨名盛老鼠,有一外甥居乡间。盛往探之,甥欲割鸡为馔,力阻乃免。夜梦亡媳谢曰,鸡即我后身也。吾因不敬三宝,堕此异类,赖翁慈力,昨免刀砧。吾七年前曾失一簪在竹笕内,可令姑取之。盛既醒,遂索此鸡归家。果于竹笕中寻得旧簪,夫妻皆大感发,同出家于普陀山。后其妻坐逝,夫亦善终。

【白话文】

姑苏神堂巷潘奉岩的亲家,诨名叫盛老鼠,有一外甥住在乡间。盛老鼠前去探望他,外甥准备杀鸡招待他,他极力阻止而得免。夜里梦见死去的媳妇来致谢说:“那只鸡就是我的后身。我因前世不敬三宝,堕落到畜牲道,靠公公的慈悲力,昨天才免于被杀。我七年前曾经丢失一支簪子在竹管里,可告诉婆婆取出来。”盛老鼠醒来后,便索要了这只鸡带回家去。果然在竹管中找到了旧簪子,夫妻俩都大受感动和启发,一同出家于普陀山。后来他的妻子端坐而逝,丈夫也善终。

(四十二)

【原文】

姑苏周致和,卖药为业,有一次媳殁后,附于妹身言曰,吾不敬三宝,罚作狗身,日被厨下人打,苦不可言,幸速救我。父母问曰,吾为汝礼慈悲忏法,汝得益否。答曰,正仗忏力,将脱难矣。父母乃从周家取狗以归,三日而死。

【白话文】

苏州周致和,以卖药为业,他有一小媳妇,死后附在她妹妹的身上说:“我由于不恭敬三宝,所以被罚为狗身,天天被厨房里的人打,苦不可言。请你们赶快救我!”她的父母问她说:“我们已经为你礼慈悲忏法,你是否得到利益了呢?”答说:“正是因为仗了慈悲忏的力量,我就要脱离苦难了。”她的父母于是向周家要回了这条狗。三天之后,狗就死了。

(四十三)

【原文】

姑苏金龙川,有一妻弟,于南濠开面坊。家人打驴,驴忽作人语,吾欠汝老主人五金,故来效力,汝何得鞭我。家人大惊,以语厥主。主取父旧帐简之,果得五金借票一纸。因取向驴前碎之,语曰,吾已免汝。驴遂踯躅而毙。

【白话文】

苏州金龙川的妻子有个弟弟,在南濠开面食作坊。因为家里的佣人打驴,驴忽然变作人的声音说:“我因欠你家老主人五金,所以才来效力。你为何用鞭子打我?”佣人大吃一惊,赶紧告诉主人。主人取出父亲留下的旧帐簿查看,果然找到了一张五金的借票。因而取出借票向驴前撕碎了,对驴说:“我已免除了你的债。”驴当下顿足而死。

(四十四)

【原文】

金龙川又一表弟,住浒墅关,生一子,常病。偶父子同卧,顷有鬼摄父魂至冥府。冥官责云,汝欠某人债若干,何久不还。父答云,我不识渠。因唤出相认,即其子也。遂忆前世曾欠债事。冥官命曰,汝速于三宝中为渠还却。一诺而醒,其子宛然在床,心倍醒悟。后为作福延医等事,计满本数,子随去世。母恸哭之,父曰,不须哭也,此是索旧债者耳。傋述前梦,因相与奉戒修道,至今尚存。

【白话文】

苏州金龙川的表弟,住在浒墅关。他有一个儿子,经常生病。有一次,父子二人同床而卧,不久就有鬼卒把父亲的魂魄摄入冥府。冥官责备他说:“你欠了某人这些债,怎么那么久了都没还?”父亲答说:“我不认识这个人啊。”于是冥官就把债主叫出来相认,原来就是他的儿子。就在此时,他也回忆起前世曾欠对方的债。冥官告诉他说:“你赶快替他做佛事,把债还给他吧。”他答应了,就醒过来了。而他的儿子,仍然睡在床上好好的呢。这时他的心里更加清楚。后来就替儿子做佛事,并请医生为他治病。刚好把欠的债都还清时,儿子就死了。母亲哭得很伤心,而父亲却说:“不须要哭,他是来讨旧债的。”于是就把梦里的情形告诉了妻子。从此以后两人都持戒修道,现在他们还在人世。

(四十五)

【原文】

湖州府武康县公差,忘其名,路值一男二女,尾其后,行到乡宦骆家,见三人直入骆门,心异之,因待至暮不出,遂问守门者索人。守门人以为诬妄,诤打不已,闻于主翁。翁悟其意,命各房查生产事,乃见牸牛新生三犊,一牡,二牝。即唤公差视之,三牛毛色,与所见三人服色不异,方知三人已为牛矣。复查其姓名,皆欠骆家租米者也。后三牛既大,力有强弱,债多者强,债少者弱,分毫无爽焉。

【白话文】

湖州府武康县有一公差,我忘记了他的姓名。他在路上遇到一男二女,便跟在他们身后,走到骆乡官家门前,见那三个人直接进入骆家大门,心里很奇怪,因而就在骆家大门前一直等到天黑,他们还是没有出来。于是就向守门人要人。守门人认为他是故意冤枉人,争吵扭打不已,惊动了骆家主人。主人明白了他的意思,就令骆家各房检查生产的事,于是见到母牛新生了三头犊子,一公二母。即唤公差来看,三头牛的毛色,与所见三个人的衣服颜色一模一样,方知三人已投胎为牛了。再查看他们的姓名,都是欠骆家租米的人。后来三头牛长大了,力气有强有弱,欠债多的力气就强,欠债少的力气就弱,分毫无差啊。

(四十六)

【原文】

吴城娄门内有姓蒋者,自幼喜毁神像。崇祯癸酉年,拆其父所造火神殿为门房,毁神像以为薪,然之。冬忽头痛,命家人鸣锣集众,众既集,眼珠忽迸出,垂于鼻间,死而复苏,苏而复死,口唱冥府所历诸苦,共经四十二日乃绝,合城人无不见闻。

【白话文】

苏州城娄门内有个姓蒋的,从小就喜欢毁坏神像。崇祯癸酉年,他拆了其父亲所造的火神殿改为门房,毁了神像当柴禾烧。冬天忽然喊头痛,命家人敲锣召集众人。众人来了,他的眼珠子忽然迸出来,垂挂于鼻子旁边,死了又苏醒过来,苏醒过来又死去,口中大声说着在冥府所经历的各种苦刑,共经四十二天才死绝,全城人没有不见闻的。

(四十七)

【原文】

宁国府泾县水东乡民,忘其姓名,居常修善,斋僧布施无虚日。偶因病暴卒至冥府,冥王稽其阳算未尽,遣还。民乞曰,为人多苦,不欲更还。如是再三,王乃问欲作何等。答曰,愿预僧流。王惊曰,汝福几何,望此高位,计汝生平福力,只可作一百户耳。民又固乞,设不能为名德沙门,求作一烧火僧足矣。王曰,烧火僧亦万万不易作,且与汝作一千户,何如。民又不欲。王曰,必欲作烧火僧,且回阳间,尽其形寿极力修福,或可冀耳。民遂复苏,作福倍前,数年乃逝。(九华空如老人说)

【白话文】

宁国府泾县水东乡有一村民,我忘了他的姓名。他恒常修善,每天斋僧布施,从不间断。偶然因病暴死,到了冥府,冥王查看他的阳寿还未尽,就让他返回阳间。村民乞求说:“做人太苦了,我不想回去。”如是再三祈求,冥王便问他想做什么。答说:“愿出家为僧。”冥王吃惊地说:“你才有多少一点福报,竟敢奢望得此高位?合计你生平所有的福报,也只够做个一百户的小官而已。”村民又固执地乞求:“假如做不成有名望有德行的沙门,求你能让我做一个烧火僧也行啊。”冥王说:“烧火僧也万万不是轻易能做得的,且让你做个一千户的官吧。怎么样?”村民还是不肯。冥王说:“你实在想要做烧火僧,那就先回阳间去,尽你的一生极力修福,或许可以冀望吧。”村民便又苏醒过来,比先前更加倍地行善作福,几年后才去逝。(此事是九华山空如老人所说)

(四十八)

【原文】

世庙时,休邑大傅瀛有童子,名程镃,与同族弟兄捉树上鹁鸠,议定上树者得其二,在树下者得其一。及上树取得三鸠,则树下者皆取去,镃追夺不肯还,遂并取掷杀之。夜梦二青衣执牌来捉云,有人命事。镃避走约二里许,窜入观音大士门中,见大士俨然在焉,二青衣亦追至,镃诉于大士曰,我未尝杀人,何为捉我。二青衣出牌示曰,是三鹁鸠相告,今须同去理会。镃辩曰,鹁鸠不过小禽,何足偿命。况我本与彼约,彼人负约,致我生忿而掷杀之,则罪不独在我也。大士曰,鹁鸠若大,损犯禾苗,则汝杀之,其罪稍轻。今既初生,未尝有过,汝今杀之,理须偿命。况彼人虽负约,而致之死地者,实汝罪也。但念汝年幼,未有成立。因命二青衣宽其限,至十二年后某日某时,再来追之。二青衣奉大士命而散,镃亦遂寤。至十二年后,镃商于淞江,至期,忽自立于秀野桥下而毙。

【白话文】

嘉靖年间,休邑大傅瀛有个童子,名叫程镃,他与同族弟兄一起捉树上的鹁鸠。他们事先约定:上树的人得其中的二份,在树下的人得其中的一份。待到程镃上树捉得三只鸠,树下的人竟然都拿去了。程镃下来追夺,对方就是不肯还他。于是他便夺过来掷地摔死了。夜里梦见两个穿青色衣服的人,拿着牌子来捉他说:“有关人命大事。”程镃逃避,走了大约二里多路,窜入观世音菩萨的门中,见菩萨俨然端在。那两个青衣人也追到了这里,程镃委屈地对大士说:“我并没有杀人啊。为何捉我?”那两个青衣人拿出牌子告示说:“是这三只鹁鸠申诉的,今天你必须一起去说个明白。”程镃说:“鹁鸠不过是小禽鸟,哪须我偿命?何况我本来与他们有约定的,他们违背诺言,致使我生气才掷杀的,那么罪过也不独在我一个人身上啊。”大士说:“鹁鸠若是大鸟,损坏庄稼,那么你杀它,其罪过还稍轻些呢。现在这些鹁鸠是初生的,从没有过失,而你杀了它们,理当偿命的。何况他们虽违背诺言,而致它们于死地的是你。因此是你的罪过啊。但念你年纪尚幼,还未成年。”因而令两青衣人宽限他,到十二年后的某日某时,再来追拿他。二青衣人奉大士之命而散。程镃也当下醒过来了。十二年后,程镃经商于淞江,到了某日某时,忽然自己站立于秀野桥下而死。

(四十九)

【原文】

大傅瀛程玄伟,生一子名本大,习儒业,费其家产略尽。于崇祯辛巳,同族兄程天明往姑苏,将本处祖屋卖与其侄,得价仅数十金,俱被天明扣去,空手而回,不数日遂抱郁死。止存一女,已嫁商山吴宅。女归送殓,竟于途中见乃父魂,因附其身而归,骂曰,天明甚无情谊,令我抑郁而死,今已诉于冥王,兼告乡间程宗涵作证矣。我又于杭州江干遇故侄程宽,寄我要打侄妇吴氏十掌,云我止有一子,汝何不肯抚养,乃起异心耶。玄伟闻而诃曰,汝在生时破吾家事殆尽,今既死去,何故尚来作崇。答曰,吾前世本为商人,汝为店主,见我财宝,谋夺我命,我今特来索债,但因汝任我挥霍,颇快我心,故恕汝命耳。何得以父礼责我哉。

【白话文】

大傅瀛的程玄伟,生了一个儿子,名叫程本大,从小就请老师教他学习儒家经学,几乎用尽了全部家产。崇祯辛巳年,程本大与他的族兄程天明一起前往苏州,将本处的祖屋卖给他的侄子,得到的价钱只有几十金,都被程天明扣去了。他只得空手而回,不几日就幽怨而死。只留下一个女儿,已经嫁给了商山的吴宅。女儿回来为父亲送丧时,竟然在途中见到了父亲的灵魂,附在她的身上一起回家,并骂说:“程天明太无情无义,令我抑郁而死。我今已向冥王申诉,并请同乡程宗涵为我作证了。我又在杭州的江边遇见了已死去的侄子程宽,他委托我要代他打侄媳妇吴氏十巴掌,他说:‘我只有一个儿子,你为何不肯抚养,而起异心?’”程玄伟听说后诃责儿子说:“你在世时已败尽了我们的全部家产,现在既然已经死去了,何故还来作崇?”答说:“我前世本是一个商人,你是店主,你见到我有财宝,便谋夺我的财宝和性命。我今世是特地来向你索债的,只因你任凭我无限度地挥霍,令我很开心,所以姑且饶恕你的性命罢了。哪还能以父子的礼节来责怪我呢?”

(五十)

【原文】

淞江海口有朱姓者,惯收大猪宰杀为业。崇祯己卯年正月间,至二鼓时,偶起登厕,闻人语声,疑以为盗,执杖随声寻去。乃在猪栏中,作福建人语,一云,苦哉,我明日必当见杀矣。一云,汝本当作猪七次,今已六次,苦将脱矣。我当作猪五次,今方初次,是为苦耳。其人本解福建乡语,闻之大骇,遂弃恶业。

【白话文】

淞江海口有个姓朱的人,一惯以收购大猪宰杀为职业。在崇祯己卯年正月间,一天夜里二更时分,偶然起来上厕所,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,怀疑是盗贼,便拿着棍子随着说话的声音寻找过去。原来是在猪栏里,有福建人的口音在说话,一个说:“苦啊,我明天肯定要被杀了!”另一个说:“你本来应当投胎做猪七次,现在已经是第六次,苦难将要脱尽了。我应当投胎做猪五次,现在才是第一次,受苦的日子还长着呢。”姓朱的人本来就懂福建乡间方言的,听闻了猪们的对话后大为惊骇,赶紧废弃了杀猪的恶行业。

(五十一)

【原文】

又一人,宰羊为业,亦于己卯年正月间,至乡间买四羊牵归。未至家中仅十里许,四羊争踯躅触倒此人,一羊牵其头,一羊按其两足,二羊上其腹,极力抵触致死。(已上四事并程智用亲见故说)

【白话文】

又有一人,以宰羊为职业,也于己卯年正月间,到乡间买了四只羊,牵着往回走。还未走到家,在离家十里地的地方,四只羊一起向前蹦跳着踢倒此人,其中一只羊牵着他的头,另一只羊按着他的两只脚,还有两只羊站到他的肚子上,极力抵触他致死。(以上四事都是程智用亲眼所见而说)

(五十二)

【原文】

神庙时,有一士子,弱冠即举进士,座师及同年诸友,咸器重之。其父待之愈严,稍不如法,辄加笞辱。一日有同年公请士饮酒,士因父责,迟迟乃去,兼向同年哭愬此情。同年大叹服曰,甚矣,老年伯之深为年兄也。夫弟辈半生苦心,仅获一第,而兄年未二十,亦遂得第,且名声藉藉,反胜弟辈,此造化所忌也。年伯若不用恶辣钳锤,则兄必恣情任意,福寿俱损矣。士乃醒悟,归时顿改旧观。父讶问之,汝为自解我意能如此改过耶。抑谁向汝说破耶。士述同年语以对,父乃敦请同年公,命士礼之为师,以受切磋琢磨之益。

【白话文】

万历年间,有一书生,二十岁时即考中进士。他的主考官及与他同年考中的学友们,都很器重他。而他的父亲却因此待他更严厉,稍微不如法,就加以鞭打辱骂。有一次有一同年考中的同学请书生去吃饭,他却因父亲的斥责,迟迟才能去,并向同年的同学哭诉这事。同年的同学大为慨叹,佩服地说:“难怪啊!伯父是深心为兄着想啊。像弟等人,用半辈子的苦心,才考中进士。而兄年龄不到二十,就已及第,而且名声远扬,反胜过弟等,这是为造化所不容的。伯父若不用恶辣的手段严厉教诲,则兄必定会恣情任意,那么福报和寿命都将受损了。”书生这才醒悟,回家后顿然改变了过去的心态。父亲感到很惊讶,便问他:“你是自己领解了我的本意而能如此改过的?还是因为有谁向你说破了才改过的啊?”书生将同年考生说的话告知了父亲,父亲于是恳切地邀请同年考生来,命书生拜他为师,以受互相探讨,彼此取长补短的益处。

(五十三)

【原文】

和州有一居民,忘其姓,养鹅百余只。偶一日,鹅食其亲邻稻谷,邻打杀其鹅至五十余。民妇见之,始亦甚怒,次深思曰,我设欲与成讼,力能胜彼,但须费数十金,计鹅所直,不及其半,且鹅虽死,亦尚可用,何必争此空气。又吾夫今已醉卧,设与知之,或起殴打,尤为不便。遂命僮收拾死鹅腌之。次早邻人忽自暴死。其夫醉醒,叹讶其人无病而卒,甚为奇异。妇乃以昨事告之,夫深感曰,设汝昨为我说,我乘醉力,必殴打之,不几成人命乎。乃集亲友作证,拜谢其妇。(已上二事释成泰说)

【白话文】

和州有一居民,我忘记了他的姓名,他家养了一百多只鹅。偶尔有一天,鹅偷吃了邻居家的稻谷,被邻居打杀了五十多只。居民的妻子见到后,开始也很愤怒,接着就深思说:“我若与他家打官司,凭实力是能战胜他的,但须花费我几十金。再算一算这些鹅所值的价钱,还不到诉讼费的一半。何况鹅虽然死了,也还可以有用,我何必争这口空气呢。而且我丈夫现在正醉酒卧在床上,如果让他知道了,多半会去殴打,那就更加不妥了。”于是赶紧让家僮收拾死鹅腌了。第二天早晨,邻居忽然自己暴病而死。丈夫醉酒醒来后,惊叹邻居无病而死,觉得很是奇怪。妻子于是便把昨天发生的事告诉了丈夫。丈夫深深感恩说:“假如你昨天告诉我这件事,我乘着喝醉的酒力,肯定要去殴打他的,那不几乎就成了人命案了么?”于是召集亲友来作证,当众拜谢他的妻子。(以上二事,是释成泰所说)

(五十四)

【原文】

池州府殷家汇经纪行,有一棉花客,往乡收花,途遇打狗者负一大犬,买归放生,剩食饲之,弗离左右。一日至丁家洲收花,行主人叫舟送之,犬亦随往。舟子见客银多,起不良心,撑至江边,将客置布袋中,结口投水。犬遂下水,口衔袋结嘶吠不已,渔人见而挽出,客因得苏,回至行中,备言其事。行主安慰客心,佯为不知,往舟子家探问客信,且邀舟子到行饮酒,乃令客出面诘,伏罪奉还原银。

【白话文】

池州府殷家汇有一经纪行,行里有一棉花客,专门去乡间收购棉花。有一天他在途中遇见打狗的人背着一只大犬,便买回来放生,用人吃剩下的饭菜饲养它,这只犬也不离开他左右。又一天要到丁家洲去收购棉花,经纪行的主人叫了船送他,犬也随他同往。船主见棉花客带了很多银子,便起了歹心,把船撑到江边,将棉花客装进布袋中,扎了袋口,投入水中。犬也随他下水,用嘴巴衔着布袋结,嘶叫不停,打鱼的人见到了而捞出来,棉花客因而得救。他回到经纪行里,详细地告诉了行主。行主好言安慰棉花客,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,前往船主家探问棉花客的消息,并且邀请船主到经纪行来饮酒。船主到了行里,行主便让棉花客出来当面对证,船主承认了自己所犯的罪行,奉还了原来的银子。

(五十五)

【原文】

九华山有住庄人,好杀鹿。一日率众网鹿,见有老鹿身斑异色,四围觅之。鹿见势迫,窜入庄家,众复赶进,鹿跪伏泪下乞命。庄人以矛逆刺鹿目,鹿未去皮,而庄人眼忽先瞎矣。

【白话文】

九华山有个住庄人,喜好杀鹿。有一天他率领众人用猎网捕鹿,见到有只老鹿,身上斑纹异色,众人四面合围捕捉它。老鹿见形势紧迫,便窜入庄人的家。众人又赶进庄家,老鹿跪下伏在地上流泪乞求饶命。庄人用矛倒刺老鹿的眼睛,老鹿还未来得及去皮,而庄人的眼睛忽然先瞎了。

(五十六)

【原文】

青阳县老田吴六房,有家人名吴毛,持戒茹素甚洁。左兵渡江抢虏杀人,主人尽走避之,惟吴毛代主看守房屋,被贼七枪而死。顷之厥弟来看,毛复醒向弟曰,我夙业应七受猪身,因斋戒力,今受七枪以酬往因,径生天矣。言讫遂逝。其弟素不信善,闻之骇然,亦遂回心。

【白话文】

青阳县老田地方,吴姓人家的第六房,有个佣人名叫吴毛,平常持戒吃素,非常严谨洁净。由于当时有战乱,左兵渡江,抢劫杀人。因此主人一家全都远避他方,只留下吴毛一人代替主人看守房屋,结果他受贼兵七枪而死。不一会吴毛的弟弟来看他。吴毛醒过来对他弟弟说:“我过去世的业报,应该要投胎七次为猪。由于今世我持戒茹素的功德力,所以这辈子只受七枪的苦,就消除了过去世的业因,而直接上升生天道了。”说完这话,吴毛就死了。他的弟弟原本是不信行善得善报的,听了哥哥的话,异常惊骇,从此也回心转意了。

(五十七)

【原文】

九华山涧多产石鸡,形似虾蟆而大,味胜家鸡,每有上司过县,必票取之。偶一夜,庄人以火照岩,舒手探取,被石鸡咬住两手,死不可拔。直至五更,闻寺钟声,石鸡各似合掌念佛之状,庄人乃得脱手。

【白话文】

九华山的溪涧间多产石鸡,形状如同蛤蟆,而比蛤蟆大,味道胜过家鸡。每当有上司经过县里,必定要买些带走。偶尔有一夜,庄人用火把照着岩壁,伸长手臂探取,却被石鸡咬住两手,死不放开。直到五更天,听见寺院的钟声,石鸡们好像合掌念佛的样子,庄人才得以脱手。

(五十八)

【原文】

池州府有一人,恒诵三官经。流贼临城,其人梦三官告云,汝前世曾杀一人,今来报雠,不可免矣。惊惧而醒,复加恳祷。又得梦云,往业难逃,岂能曲救,但汝夙冤名朱七,骑红马,明日必来,汝可跪于门前,口称朱七将军饶命。彼或问汝,何故知我名字,即以两梦告之可也。次日果于门前见有骑红马者,跪称朱七将军饶命,贼闻惊异,问知其故,遂怃然若失,置之不杀而去。

【白话文】

池州府有一个人,恒常诵《三官经》。逃亡流窜的贼兵进城时,这个人梦见三官告诉他说:“你前世曾经杀过的一个人,今生来找你报仇了,不可避免的。”他惊惧而醒,更加恳切地祈祷。又得到一梦说:“过去的业报难逃,没法救你。但你过去世的冤家名叫朱七,骑着红马,明日必定来,你可跪在门前,口中称说‘朱七将军饶命’。他肯定要问你:‘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?’你就将这两个梦告诉他就可以了。”第二天果然见到门前有骑红马的人,他跪下称说“朱七将军饶命”。贼人听见他如此称说,很是惊异,便问他是怎么回事。听他告知后,贼人好像心中无主,若有所失似的,便放过他不杀而离去了。

(五十九)

【原文】

释复礼,访知友归九华,夜梦黄冠羽流三人奔求救命,旁有同衣诋之。次日行路见一童子,手提三鳝,肥大异常,买放井中。旁有一释,痛加诃骂,谓不宜放入于井,方悟夜梦即此三鳝云。(已上六事俱释隆仁说)

【白话文】

释复礼,拜访好友回九华山,夜里梦见有三个道士奔求救命,旁边有穿着与自己相同衣服的人毁谤他。第二天行路时,他见到一个童子,手里提着三条鳝鱼,异常肥大,他买回来放入井中。旁边有一出家人,对他痛加诃骂,指责他不应放入井中。他这才醒悟过来,原来夜里梦见的三个道士就是这三条鳝鱼。(以上六事都是释隆仁所说)

(六十)

【原文】

徽州商人程伯鳞,久居扬州,事观音大士甚虔。乙酉夏,北兵破扬城,程祷大士求救,乃得梦云,汝家共十七人,余十六口俱不在劫,惟汝在数,不可逃也。程既醒,又复恳祷,仍得梦云,汝前生杀王麻子二十六刀,今须偿彼,决不可逃。汝当分付家中十六口并住东厢,汝独在中堂俟之,勿并遗累家人也。程颔之。越五日,北兵扣门,程即问曰,汝非王麻子乎。若是王麻子,可来杀我二十六刀。若非王麻子,则本无怨,不须进门。兵云,我正是王麻子。程遂开门纳之。兵下马惊问,汝何以知我姓名。程具以两梦告之。兵叹曰,汝前世杀我二十六刀,我则今世报汝。我今杀汝,汝于来世不将又报我乎。乃以刀背斫程二十六下而宥之,携其家属同至金陵。

【白话文】

徽州商人程伯鳞,长久以来一直居住在扬州,他礼拜观世音菩萨非常虔诚。乙酉年的夏天,清军攻破了扬州城。程伯鳞就向观世音菩萨求救,于是做了一个梦,菩萨对他说:“你们全家十七口人,其中十六人都不在劫数之内,只有你在数难逃。”程伯鳞醒来后,更加虔诚地祈请菩萨保佑,于是又做了一个梦,菩萨告诉他说:“你前生杀了王麻子二十六刀,现在必须要偿还,无法逃避。你要吩咐家中那十六口人,通通住到东厢房去,你自己独自一人,呆在正屋等候,不要连累家人。”程伯鳞听了之后,点头称是。五天之后,有个北兵来敲门。程伯鳞就问他说:“你是不是王麻子?如果是的话,就来杀我二十六刀。如果不是,我们之间没有怨仇,你就不必进门了。”门外的兵说:“我就是王麻子。”程伯鳞就开门让他进来。兵下马之后,很惊讶地问他:“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?”程伯鳞把所做的两个梦告诉他。兵就叹息说:“你前世杀我二十六刀,我今世杀你报仇。那么来世你不是又要找我报仇吗?”于是就拿刀背,敲了程伯鳞二十六下而原谅了他,并且还护送他们全家人一起到金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