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家父母反拜

予作《正讹集》,谓“反”者“还”也,在家父母不受出家子拜,而还其礼,非反拜其子也。一僧忿然曰:“法华经言,大通智胜如来①既成佛已,其父轮王向之顶礼,是反拜其子,佛有明训,因刻之经末。”予合掌云:“汝号甚么如来?”僧谢不敢。又问:“汝既未是如来,垂成正觉否?”僧又谢不敢。予谓曰:“既不敢,且待汝垂成正觉,更端坐十劫,实受大通如来位,纳父母拜未晚。汝今是僧,未是佛也。佛为僧立法,不为佛立法也。且世人谤佛无父无君,吾为此惧,正其讹谬,息世讥嫌,冀正法久住。汝何为不畏口业,甘心乎师子虫②也?”悲夫!

【注释】

①大通智胜如来:出现于过去三千尘点劫以前演说《法华经》之佛。此佛在世,有十六王子出家为沙弥,从佛闻《法华经》。佛入定后,十六沙弥各升法座,为大众覆讲《法华经》。其第九沙弥,今已成佛,为阿弥陀。第十六沙弥成佛,即今之释迦如来。

②师子虫:《莲花面经》云:“佛告阿难,譬如师子命终,若空、若地、若水、若陆,所有众生不啖食彼师子身肉。唯师子身自生诸虫,还自食师子之肉。阿难!我之佛法,非余能坏,是我法中诸恶比丘,破我三大阿僧祇劫积行勤苦所集佛法。”

【译文】

我在所著的《正讹集》中,曾解释父母反拜的“反”字是“还”的意思。当出家的儿子拜父母时,在家父母不敢受出家的儿子礼拜,而还儿子的礼,并不是父母反拜出家的儿子。有一位僧人看到我这样解释,心里很不满,对我质问说:“《法华经》上记载,大通智胜如来成佛之后,他的父亲轮王便向大通智胜如来顶礼,这明明是反拜其子,可见这是佛的明训,因而刻在经末。”我合掌问道:“请问你号什么如来?”这位僧人谦称不敢。我又问:“你既不是如来,将成正觉否?”这位僧人又谦称不敢。我就对他说:“既不敢,且等你将来成正觉后,更端坐十劫,实受大通如来位,那时再接纳你的父母礼拜未晚。你现在只是一个僧人,并不是佛。要知道佛为僧立法,不是为佛立法呀。况且世人每每毁谤出家人无父无君。我正为此事担忧,所以写《正讹集》,意在纠正种种讹谬,以消除世人的误解讥嫌,希冀正法久住。你何苦不畏口业,甘心充当佛门中的狮子虫呢?”真是可悲呀!

 

生愚死智

《洛阳伽蓝记》云:“史书皆非实录,今人生愚死智,惑亦甚矣!”盖言史多溢美,不足信也。但“皆非”二字,立言太过。古号史为直笔,则焉得非实?夫子言“文胜质则史”,则容有非实,当改“皆非”作“未必”耳。

夫古人慎重许可,一语品题①,芳播千古。而今乃视为故事,等为人情,虚谀浪褒,取笑识者,可叹也。故《洛阳记》有激而发此论,切中末世之弊。不如是道破,《传灯录》前代真善知识,与今安排名姓插入祖图者何辨?尔后为吾弟子,毋妄干名公大人,装点吾之未到也。

【注释】

①品题:评论人物,定其高下。

【译文】

《洛阳伽蓝记》中有言:“史书皆非真实的记录。就像现在的人写传记,生时本是一个愚人,死后反而成了一名智士,实在使人不胜迷惑。”这意思是说史书上的记载多是过分的赞美,不足取信。但我认为用“皆非”这二字立言,未免太过激了。古人称撰写史书为直笔,则所记载的事迹怎能完全脱离事实呢。孔夫子说:“文采超过实质,则是史官的手笔。”可见史书上确实存有不尽不实的地方。因此可以把“皆非”二字改为“未必”,则比较确切。

古人凡事总是慎重地作出结论,用一句话来评定人物,便足以使人流芳千古。而现在的人往往把传记当做故事看,替人写传记等于做人情,于是虚妄地加以渲染,胡乱地予以褒扬,未免为识者所取笑。真是可叹啊!《洛阳伽蓝记》的作者有感于此而发议论,真是切中末世的弊端。如果不这样一语道破,那么《传灯录》上所记载的前代真善知识,与近世刻意安排名姓并插入祖图的传记,当如何辨别呢?今后凡是我的弟子,切不可随便请求名公大人为我作传,以免胡乱装饰点缀我所没有达到的境地。

 

庄子(一)

有俗士,聚诸年少沙弥讲《庄子》①,大言曰:“《南华》义胜《首楞严》。”一时缁流及居士辈无斥其非者。夫《南华》于世书诚为高妙,而谓胜《楞严》,何可笑之甚也!士固村学究,其品猥细,不足较,其言亦无旨趣,不足辨,独恐误诸沙弥耳!然诸沙弥稍明敏者,久当自知。如言鍮②胜黄金以诳小儿,小儿既长,必唾其面矣!

【注释】

①庄子:书名。亦称《南华经》。道家重要经典之一。战国时宋国庄周著。全书原有五十二篇,但留传下来的只三十三篇。其内容大抵记载庄周及其门徒的思想,是继承老子的学说而加以发扬。

②鍮: 鍮石,一种黄色有光泽的矿石,即黄铜矿或自然铜。《一切经音义》释云:“鍮石似金而非金也。”

【译文】

有一位俗士,聚集年少沙弥,为他们讲解《庄子》,居然大放厥辞,谬称《南华经》的义理胜过《楞严经》。当时在座的出家人和居士,竟没有一人起来驳斥他这荒谬的言论。以《南华经》相对世俗的书籍而言,它的内容确实高妙,但如果说它的义理胜过《楞严经》,那就未免太可笑了。大概这位俗士只不过是一个村学究,他的品学本就鄙陋卑下,不值得与他计较;他的话完全是夸夸其谈,没有什么旨趣,也不值得与他辨别,只是担心会误导了那些小沙弥啊。然而诸沙弥如果稍微聪明敏悟,久后必然也能辨明真伪。譬如有人用“鍮石胜过黄金”欺骗小儿,小儿长大之后,必向骗他的人脸上吐唾沫。

 

庄子(二)

或曰:“《庄子》义则劣矣。其文玄旷疏逸,可喜可愕,佛经所未有也。诸为古文辞及举子业者,咸靡然宗之,则何如?”曰:“佛经者,所谓至辞无文者也。而与世人较文,是阳春与百卉争颜色也。置勿论。子欲论文,不有六经四子①在乎?而大成于孔子。吾试喻之:孔子之文,正大而光明,日月也;彼《南华》,佳者如繁星掣电,劣者如野烧也。孔子之文,渟蓄②而汪洋,河海也;彼《南华》,佳者如瀑泉惊涛,劣者如乱流也。孔子之文,融粹而温润,良玉也;彼《南华》,佳者如水晶琉璃,劣者如珉珂碔砆③也。孔子之文,切近而精实,五谷也;彼《南华》,佳者如安南之荔、大宛之葡萄,劣者如未熟之梨与柿也。此其大较也。业文者宜何师也?而况乎为僧者之不以文为业也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六经四子:六经,指儒家六部重要经典,即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。四子,即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。

②渟蓄:积水深广的样子。

③珉珂碔砆:皆为似玉的美石。

【译文】

有人问:“《庄子》的义理虽然比不上佛经,但是他的文章意境玄奥、旷达、超脱、飘逸,使人读之既欢喜又惊讶,这是佛经所未有的。因而历代许多文人作古文辞赋及科举应试时,都相从取法,这该怎么解释?”我答道:“佛教的经典,正所谓至妙的义理难以用语言文字表达。若与世人比较文采,如同阳春与百卉争颜色。这且置之不论。你如果要谈论文采,不是还有六经四子在吗?而孔子正是集文学之大成者。我试以譬喻来说明:孔子的文章,正大而光明,如同日月;而《南华经》的文章,好的文句如繁星掣电,不好的文句如焚烧野草的火苗。孔子的文章,渟蓄而汪洋,如同河海;而《南华经》的文章,好的文句如瀑泉惊涛,不好的文句如同乱流。孔子的文章,融粹而温润,如同良玉;而《南华经》的文章,好的文句如水晶琉璃,不好的文句如珉珂碔砆。孔子的文章,切近而精实,如同五谷;而《南华经》的文章,好的文句,如安南的荔枝、大宛的葡萄,不好的文句如未成熟的梨与柿。这是大体上的比较。从事文学的人要如何师从取法,应该心中有数了吧。何况出家人根本就不以文学为业呢。”

 

庄子(三)

曰:“古尊宿疏经造论,有引庄子语者,何也?”曰:“震旦①之书,周、孔、老、庄为最矣。佛经来自五天②,欲借此间语而发明。不是之引,而将谁引?然多用其言,不尽用其义,仿佛而已矣。盖稍似而非真是也。南人之北,北人不知舟,指其车而晓之曰:‘吾舟之载物而致远,犹此方之车也。’借车明舟,而非以车为舟也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震旦:指中国。《佛说灌顶经》卷六云:“阎浮界内有震旦国。”唐朝慧琳法师云:“东方属震,是日出之方,故称震旦。”

②五天:中古时期,印度全域分划为东、西、南、北、中五区,称为五天竺。又称五印度。略称五天、五竺、五印。

【译文】

又有人问:“古尊宿注解佛经或者造论,也有引用庄子的话,这是为何?”我说:“中国古代的书,当推周公、孔子、老子、庄子的著作最为优胜。而佛经来自印度梵语,必须要借中国的语言文字来发明佛经的意义,如果不引用这些圣贤的语言文字,还有谁的话可以引用?然多是引用其言,并不尽用其义,取其仿佛而已,实际上是稍似而非真。譬如南方人到北方,北方人不知道舟船,南方人就指着车对北方人解释说:‘我们南方人常用舟船运载货物到远地,如同你们这地方用车载物一样。’这是借车来说明舟的作用,并不是说车就是舟。”

 

养老书

有集养老书,日用服食,多炮炙生物。至于曰雀、曰雁、曰雉、曰鸳鸯、曰鹿、曰兔、曰驼、曰熊、曰猯,多豪贵少年所未及染指①者。先德有言:“饶君善将息,难与死魔争。”胡为老不息心,反勤杀害?误天下老人并其子弟俱陷地狱者,是书也。孔子曰:“老者安之。”定不教渠杀生为安。孟子曰:“七十食肉。”亦定不教渠遍食众生肉也。作俑②者其思之。

【注释】

①染指:用手指沾染。典出《左传》。郑灵公请大臣们品尝甲鱼,故意不给子公吃,子公一气之下,伸出手指蘸了点汤,尝尝味道走了。后用来比喻占取非分的利益。

②作俑:古代制造陪葬用的偶像。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:“仲尼曰:始作俑者,其无后乎!为其象人而用之也。”后用以比喻首开先例。

【译文】

有人编集养老书,其中日用服食,多是介绍用各种生物烹调炮制而成。至于提到雀、雁、雉、鸳鸯、鹿、兔、驼、熊、猯等这些野生动物,连许多富豪贵族的少年子弟都未曾尝过。从前有大德说:“任你怎么样善于用心调养,也难与死魔抗争。”为何至老犹不肯息心,反而多造杀生的罪业?误天下老人并其子弟俱陷地狱,编辑此书的人便是罪魁祸首了。孔子说:“要让老人安度晚年。”而他一定不会教人以杀生作为安度晚年的方式。孟子说:“七十岁以上的人可以吃一点肉。”也一定不会教人遍吃众生肉。希望建议以肉食滋补养生的人深思。

 

心得

以耳听受而得者,不如以目看读而得者之广也。以目看读而得者,不如以心悟明而得者之极其广也。以心为君、以目为臣、以耳为佐使,可也。用目当心,斯下矣;用耳当目,又下之下矣!

【译文】

凭耳朵听闻所得到的知识,不如用眼睛看读所得的知识广。用眼睛看读所得到的知识,又不如随时用心领会而能悟明事理所得的知识广。因此,修学佛法必须以心悟为主,目读为副,耳听为辅助。如果用目读取代心悟,已属浅陋了;若再用耳听来取代眼看,那就更加浅陋了!

祀神不用牲

杭俗岁暮祀神,大则刲羊蒸豚,次则用猪首鸡鱼之属。予未出家时,持不杀戒,乃易以蔬果。家人虽三尺童子无不愕然,以为必不可。予燃香秉烛,高声白神云:“某甲奉戒不杀。杀生以祭,不惟某甲之过,亦非神之福。然此意某一人独断,其余皆欲用牲,倘神不悦,凡有殃咎宜加予身;若滥无辜,非所谓聪明正直者。”家人犹为予危之。终岁合宅无恙,遂为例。

【译文】

杭州地方的风俗,过年时每户必祀神,大则宰羊蒸猪,其次则用猪头、鸡、鱼之类。我在未出家时,已持不杀生戒,因而主张改用蔬果祀神。我的家族中连小孩子也都感到惊讶,以为我这样做必定不可以,恐怕会触犯神明。我便燃香秉烛,高声向神明祷告说:“我本人奉持不杀生戒。如果我杀生以祭祀,不仅是我犯了杀生的罪过,而且我相信这也决不是神明应有的福德。然而改用蔬果祀神,这只是我一人作出的决定,其它人都要用牲礼。如果神明不高兴,所有灾祸可以全加在我一人身上,若是滥及无辜,那就不配称为聪明正直的神了。”我的家人仍为此感到恐惧不安,为我担忧不已。然而至年终合家都平安无恙。此后每年祀神就依此为例。

 

好乐

人处世各有所好,亦各随所好以度日而终老,但清浊不同耳。至浊者好财,其次好色,其次好饮。稍清,则或好古玩,或好琴棋,或好山水,或好吟咏。又进之,则好读书。开卷有益,诸好之中,读书为胜矣!然此犹世间法。又进之,则好读内典①。又进之,则好净其心。好至于净其心,而世出世间之好最胜矣!渐入佳境如食蔗喻。

【注释】

①内典:佛教的经书典籍称为内典。世间的学术典籍称为外典。南北朝北周道安法师之《二教论》曰:“救形之教称为外,济神之典号为内。”

【译文】

人生在世,各有自己的爱好,而且往往也各随所好以度过一生,只是各人所好的品类有清浊不同罢了。最浊的是好财,其次是好色,再其次是好饮酒。稍清高的,有爱好古董玩器,有爱好琴棋书画,有爱好游山玩水,有爱好吟咏诗歌词赋。再上一等的,则是爱好文学,喜欢读有益身心的书。所以,种种爱好之中,要算读书为最胜了!但这还是属于世间法。假如能爱好读佛经,研究内典,自然比读世俗的书又上一等了。研读佛经,原是为了修行,如果有人爱好念佛清修,这是世、出世间种种爱好中最殊胜的一种。

综上所述,人的不同爱好,由至浊而至于好净其心,使精神生活逐步升华到尽善尽美的境界,这好比吃甘蔗一样,一节比一节甘甜。

 

世智当悟

智有二:有世间智,有出世间智。世智又二:一者博学宏辞,长技远略,但以多知多解而胜乎人者是也;二者明善恶、别邪正,行其所当行而止其所当止者是也。仅得其初,是谓“狂智”,当堕三涂。兼得其后,是谓“正智”,报在人天。何以故?德胜才谓之君子,才胜德谓之小人也。

出世间智亦二:一者善能分别如来正法四谛六度等,依而奉行者是也;二者破无明惑,如实了了,见自本心者是也。仅得其初,是出世间智也,名为“渐入”。兼得其后,是出世间上上智也,乃名“顿超”。何以故?但得本,不愁末;得末者,未必得本也。

今有乍得世智初分,便谓大彻大悟者,何谬昧之甚!

【译文】

智慧分为二种:一种是世间智,另一种是出世间智。具有世间智的人,又可分为二种:一种是偏重于才学的,譬如学问广博、能言善辩、技艺出众、谋略深远,以知识丰富,思虑周详而胜过普通的人。另一种是注重品德修养的,能认清善恶、分别邪正,凡是符合道义的便勇往直前去做;若是违背道义的则坚决禁止。在这二种世智中,如果仅具有才学而忽略了品德,那么这种智慧只能称为“狂智”,仗此狂智造业,势必堕落三途。既有才学又兼能注重品德修养,这种智慧才可以称为“正智”,以此正智断恶修善,必定报在人天。为什么呢?凡注重品德修养而不炫耀才华的人称为君子;至于那些专爱卖弄才华,善于投机取巧,藐视品德修养的人即是小人。

出世间智也有二种:一种是善能分别如来所说的四谛、六度等种种法门,并依此正法而真实修行的人;一种是断尽无明烦恼,能够如实了知诸法实相,彻见自心本具佛性的人。在这二种中,仅得前一种,虽然也可以称为出世间智,但名为渐入;兼得后一种,即是出世间上上智了,名为顿超。为什么呢?只要得到根本,自然不愁不具枝末;如果仅得枝末,却未必能得到根本。

现今有些人,稍微得到世间智的一点皮毛,便以为大彻大悟了,真是荒谬愚昧到了极点!

 

时不可蹉

凡人初出家,心必猛利,当趁此时,一气做工夫,使有成立。若悠悠扬扬,蹉过此时,日后或住院,或受徒,或信施繁广,多为所累,沦没初志。修行人不可不知。

【译文】

通常学道的人在初出家的时侯,都怀有勇猛精进的向道之心,应当趁这个时节,一鼓作气地修行办道,使定慧功夫有所成立。如果在出家之初就马马虎虎应付着过日子,养成懒惰散漫的习惯,错过了这个关键性的时期,将来或住持寺院,或接收徒众,或信施往来繁广,自己既无定力,又缺乏正见,经不住名闻利养的诱惑,不但了脱生死无望,甚至连最初一念向道之心也被埋没了。修行人对这一点不可不知。

 

念佛鬼敬

海昌村民某,有老媪死,附家人言平生事,及阴府报应甚悉,家人环而听之。某在众中忽摄心念佛,媪谓曰:“汝常如此,何患不成佛道?”问:“何故?”曰:“汝心念阿弥陀佛故。”问:“何以知之?”曰:“见汝身有光明故。”村民不识一字,瞥尔顾念,尚使鬼敬,况久修者乎?是故念佛功德不可思议。

【译文】

海昌有一村民某人,村中有一老大娘死了,她的魂灵附在家人身上,向人谈起她平生所经历的事,以及阴府中善恶报应的事,讲得很详细,老大娘的家人在旁边环绕着听。这位村民某在众中忽摄心念佛,老大娘即合掌面对村民说:“你能常常保持这样,何愁成不了佛道?”村民问:“为什么?”老大娘笑道:“你刚才心里正在念阿弥陀佛。没错吧?”村民问:“我心里念佛,你怎么会知道?”老大娘说:“因为我见你身有光明,故而知道你心里在念佛。”这位村民不识字,只是偶然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,尚且能使鬼生恭敬心,何况久修净土法门的人呢?由此可知念佛功德不可思议。

 

鬼神

或问:“有鬼神欤?无鬼神欤?”曰:“有。”“鬼神可信奉欤?不可信奉欤?”曰:“亦可亦不可。”“何谓也?”曰:“夫子不云乎‘敬鬼神而远之’?盖一言尽其曲折矣!‘敬’之云者,有也;‘远’之云者,信而不奉也。祀之以时,交之以礼,如是而已耳。过信而谄奉焉,冀其报吉凶、降福佑、获灵通,则骎骎①然入于邪矣。噫!有可敬而不可远者,诸佛诸菩萨是也。胡弗思也?”

【注释】

①骎骎:马快跑的样子。引申为疾速。也比喻时间迅速消逝。

【译文】

有人问:“这世间究竟有鬼神呢?还是没有鬼神?”我说:“有。”又问:“那么,鬼神可信奉呢,还是不可信奉?”我答说:“也可也不可。”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我答:“孔夫子不是说过:‘敬鬼神而远之’。这一句话就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。用这个‘敬’字,就是表明鬼神是有;而‘远’的意思,便是教人信而不奉。只要能做到按时祭祀,尽到礼节,这样就可以了。过分的信奉就变成是巴结讨好了。如果期望鬼神可以给你报吉凶,降福佑,获灵通,那恐怕很快就要入于邪道了。唉!有既可敬仰而又可亲近的,正是诸佛诸菩萨啊。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?”

 

东坡①(一)

洪觉范②谓东坡文章德行炳焕千古,又深入佛法,而不能忘情于长生③之术,非唯无功,反坐此病卒。予谓东坡尚尔,况其余乎!今有口谈“无生”④,而心慕长生者;有始学无生,俄而改业长生者。盖知之不真,见之不定耳。故道人不可刹那失正知见。

【注释】

①东坡:北宋著名文学家苏轼。字子瞻。四川眉山人,博通经史,对儒、道、释三教皆有研究。嘉佑元年(1056年)及第进士。累官至端明殿侍读学士。居黄州时,筑室东坡,因号“东坡居士”。

②洪觉范:北宋寂音尊者。名慧洪,又名德洪,字觉范。瑞州(今江西高安)人,俗姓喻。年十九,试经于东京天王寺而得度,通唯识论奥义,并博览子、史奇书,有过目不忘之能,落笔万言了无停思,而以诗名轰动京华。后南返,参谒真净克文禅师而得法。其著述极丰,有《林间录》《禅林僧宝传》《高僧传》《法华合论》《金刚法源论》等。

③长生:道教认为人经过一定的修炼,有可能获得长寿而不衰老。《庄子》云:“必静必清,无劳汝形,无摇汝精,乃可以长生。”

④无生:佛教认为人的生命是由四大五蕴假合而有,有生必然有死。而众生之所以流转生死,皆由烦恼业力所招感。若能断尽无明,息灭烦恼业因,则生死苦果自息,永不再受生死轮回,是名无生。

【译文】

北宋觉范禅师曾称苏东坡的文章和德行都足以流芳千古,又能深入佛法,只因留恋于道教的长生之术,结果不但劳而无功,反被长生之术所误而致病死。我想,像苏东坡这样聪明有才智的人尚且错用心,何况他人呢!现在有些人口里虽说要学无生,而心里却一直羡慕长生;有些人起初学无生,不久又改学长生。这都是由于对佛教的无生法门认识不真切,心无定见的原故。是以学道的人不可片刻失去正知正见。

 

东坡(二)

元禅师①与东坡书云:“时人忌子瞻作宰相耳。三十年功名富贵,过眼成空,何不猛与一刀割断。”又云:“子瞻胸中有万卷书,笔下无一点尘,为何于自己性命便不知下落?”以东坡之颖敏,而又有如是善友策发,何虑不日进?今之缙绅②与衲子③交者,宜讲此谊。

【注释】

①元禅师:北宋了元禅师。字觉老,号佛印,故又称佛印了元。浮梁(今江西景德镇)人,俗姓林。二岁学《论语》。及长,从宝积寺日用禅师出家,受戒后,遍参诸师。学通内外,能诗文,辩才无碍,且擅长书法,宋神宗元丰间主润州金山、焦山,江西大仰、云居等刹,四众归慕,名动朝野。当时名士苏东坡、黄庭坚、李公麟等均与之交善,以章句相酬酢。神宗钦其道风,特赐高丽磨衲、金钵,赠号“佛印禅师”。

②缙绅:仕宦的代称。古代仕者,插笏于绅,故称士大夫为缙绅。绅,古人以带束腰,垂其余以为饰,谓之绅。

③衲子:出家僧人的别称。

【译文】

佛印了元禅师曾写信劝诫苏东坡道:“当今官场上许多人都忌惮子瞻你将来做宰相。依我看,即使你真的做了宰相,享受人间二、三十年的功名富贵,也不过转眼成空,有什么意思?何不趁早把这名利之心一刀割断。”又言:“子瞻你虽然胸中藏有万卷书,笔下文章无一点尘俗之气,但为何对于自己的身心性命反而不知着落?”

我们试想,凭着苏东坡的聪明才智,又有佛印禅师这样的良师善友经常给他勉励启导,他的德行文章何愁不能日进一日呢?当今社会上许多名流人士愿意与出家僧人交往,也应该讲究这种能够以道义相砥砺、以良言相规劝的道谊。

 

憎爱

语云:“爱其人及其屋上之乌。”言爱之极其至也。忽缘变而情迁,转爱为憎,憎而又憎,向之爱安在哉?转憎为爱,亦复如是。是故爱不必喜,憎不必怒,梦事空花,本非实故。

【译文】

古语有说:“爱他这个人,也连带喜爱栖息在他屋上的乌鸦。”这是形容对一个人的爱达到了至极的情形。但忽然因为某种事缘的变故,而使从前的那种感情也随着改变,于是转爱为憎。当憎恨到了极点,试问从前的那种爱还存在吗?转憎为爱的过程,也是这样的。因此,被人爱没有必要欢喜,被人厌恶也不必愤怒。一切皆如梦事空花,本来就不是真实的。

 

静之益(一)

日间有事,或处分不定,睡去四五更起坐,是非可否忽自了然,日间错处于此悉现。乃知尔来不得明见心性,皆由忙乱覆却本体耳。古人云:“静见真如性①。”又云:“性水澄清,心珠自现。”岂虚语哉?

【注释】

①真如性:真即真实不虚,如即如常不变。真如性指一切众生本具的自性清净心,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无有变异,无有增减。

【译文】

白天有些事务,偶尔处理得不够妥贴,待夜间睡至四五更时起来静坐,此时心地清宁,万念潜消,凡白天处理的事是否合宜都能了如指掌,也能认识到自己的疏忽之处。由此晓得迄今未能明心见性,都因事情太忙,心思太乱,以致被这些尘缘遮蔽了自己的清净心。古德有偈云:“世人重珍宝,我贵刹那静;金多乱人心,静见真如性。”又说:“性水澄清,心珠自现。”这话难道是随便说的吗?

 

静之益(二)

世间酽酰醇醴①,藏之弥久而弥美者,皆由封锢牢密,不泄气故。古人云:“二十年不开口说话,向后佛也奈何你不得。”旨哉言乎!

【注释】

①酽酰醇醴:酽,液汁浓。酰,即醋。醇,酒味浓厚。醴,指甜酒。

【译文】

世间酿造各种香醋美酒,贮藏的时间越久,其味道便越醇厚。这都是由于封锢牢密不泄气的缘故。古人道:“二十年不开口说话,向后佛也奈何你不得。”这句话真是大有深意啊!

 

华严不如艮卦①

宋儒有言:“读一部《华严经》,不如看一艮卦。”此说高明者自知其谬,庸劣者遂信不疑。开邪见门,塞圆乘②路,言不可不慎也。假令说读一部《易经》,不如看一艮卦,然且不可,况佛法耶!况佛法之《华严》耶!《华严》具无量门,诸大乘经,犹是《华严》无量门中之一门耳。《华严》,天王也;诸大乘经,侯封也;诸小乘经,侯封之附庸也。余可知矣!

【注释】

①艮卦:《易经》中卦名。八卦之一。亦为六十四卦之一。

②圆乘:圆满无缺之教法,即佛乘。

【译文】

宋朝有一儒生说:“读一部《华严经》,不如看《易经》中一艮卦。”此种邪说凡是高明的人自然都知道其荒谬,而识见庸劣的人却深信不疑。开邪见门,塞圆乘路,这个罪过非同小可,出言不可不慎啊。假使说读一部《易经》不如看一艮卦,尚且不可,何况佛法呢!更何况佛法中的《华严经》呢!一部《华严经》具备无量法门,诸大乘经典也不过是华严无量法门中的一门。《华严经》如同天王,诸大乘经好比是封侯,诸小乘经却只能算是封侯的附庸。至于其它的就不言可知了。

 

韩淮阴①

淮阴佐汉灭楚,既王矣,召漂母与之千金,召辱己少年,亦与之千金。夫报恩者,人情之常也;不报怨而反酬以恩,可谓有大人之量,君子长者之风矣!而卒不获以寿考终,千古而下,犹可扼腕②。虽然,其故有二:一者仁有余而智不足;二者多杀人,不免于自杀。理固应然,无足怪者。

【注释】

①韩淮阴:即汉初淮阴侯韩信。江苏淮阴人。少年未得志时因生活穷困,往江边钓鱼,有一位漂洗衣物的老母经常送饭给他吃。城中有个恶少欺侮他,曾迫他从胯下钻过。韩信其后助汉高祖灭项羽,初封齐王,又改封楚王。后有人告他谋反,降为淮阴侯。不久,又被告与陈豨在长安谋反,遂为吕后所杀。

②扼腕:以一手握持另一手腕部。形容思虑、叹息、愤怒、激动等心理活动。

【译文】

韩信佐助汉王刘邦打败楚霸王项羽,及至韩信封王之后,召见当年送饭给他吃的漂母,赐给她千金;又找到了以前曾侮辱过他的恶少,也赐给他千金。能知恩报恩,这是人之常情。有怨不报而反酬之以恩,这可说是具有大人之器量、君子长者的风范了。可是他的结局却未能享以高寿,千古而下犹然使人为他感到惋惜。即使是这样,他不获寿考的原因有二:一是他仁有余而智不足;二是由于他身为大将,平生未免杀人太多,因此终不免被他人所杀。从因果报应昭然不爽的道理上讲,也就不足怪了。

 

诵经杂话

总戎①戚公②,素持《金刚经》。其守越之三江③也,有亡卒致梦云:“明当遣妻诣公,乞为诵经一卷,以资冥道。”翌日,果有妇人悲泣求见。诘之,如梦中语。公诺之,晨起诵经。夜梦卒云:“荷公大恩,然仅得半卷,以于中杂‘不用’二字。”公思其故,乃内人④使侍婢送茶饼,公遥见,挥手却之,口虽不言,心谓“不用”。次早,闭户诵经。是夜,梦卒谢云:“已获超拔。”此予亲闻于三江僧东林,东林诚笃有道行,不妄语者。噫!诵经僧可不慎欤?!

【注释】

①总戎:统管军事的长官。即主将、统帅。

②戚公:即明朝抗倭名将戚继光。字元敬,号南塘居士。山东蓬莱人,出身将门,幼负奇志,通经史。嘉靖中任浙江参将,抗御倭寇,战功显赫,升福建总督。所率部队纪律严明,人称“戚家军”。

③三江:指太湖下游的吴淞江、东江、娄江。

④内人:指妻、妾。

【译文】

明朝总兵戚继光,平时常念《金刚经》。当他镇守在苏、浙三江这一带时,有一天夜里梦见一位阵亡的兵士对他说:“明天我会遣我的妻子来拜见将军,请求将军为我诵经一卷,以资超拔,使我脱离冥道之苦。”第二天,果然有一妇人来到总兵府,悲泣求见。经诘问,与梦中所言完全相符。戚公便答应她的请求。次日清晨,戚公即为那位求超拔的兵士诵经回向。当天夜里又梦见那位兵士对他说:“承蒙恩公为我诵经超度,可惜只得半卷功德,因为在所诵的这部经中杂有‘不用’二字。”戚公觉得诧异,仔细回想,才记起原来在他诵经到一半时,适逢他的夫人使唤婢女送来茶饼,他远远见了,为避免诵经时被打扰,曾挥手示意婢女不要将茶饼送入房中。当时口虽未言,心中确实起过“不用”二字的意念。凌晨,戚公洗漱毕,先把门户关闭好,然后端坐至诚诵经回向。至夜,梦见那位兵士前来道谢,说“已经获得超度了”。这件事是我亲耳听三江僧东林说的。东林师为人一向真诚朴实,是位很有道行的出家人,他绝对不会妄语。唉!平常为亡者诵经作超度的僧人能不谨慎吗?

 

平心荐亡

杭郡多士坊①,有东平庙。郡之窘人死,致梦其妻云:“谅汝无力修荐;纵多方修荐,不若东平庙庙主某公施一饭斛足矣!”妻诣庙主求请。主云:“我至期有七员主行醮事②,奈何!然我宁辞彼就汝。”遂为施食。妻梦夫云:“已超脱矣!”

此公平日卧榻上供王灵官③像,像前置一瓶,凡得经嚫④,目不视,即贮瓶中,随取随用,不欲较计厚薄也。一念平等,亡魂赖以津济。噫!心平即有如是威德,况心空者乎?释子当自勉矣!

【注释】

①士坊:旧时为表彰忠孝节义而建的牌坊庙宇。

②醮事:道教为祈求消灾赐福而设坛祈祷的一种祭仪。

③王灵官:道教所奉祀的神,亦称“玉枢火府天将”。相传为宋徽宗时人,姓王名善,曾从蜀人萨守坚学符法,为林灵素的再传弟子。

④嚫:施舍、布施给僧道的财物称为嚫。

【译文】

杭州城内有很多士坊,其中有一座东平庙。附近地方有一穷人死后,托梦给他的妻子说:“咱们家向来贫寒,谅你也无力为我做超度法事。即使你多方设法要为我做超荐,不如到东平庙向庙主某公请求,只要举行一场施食就足够了!”他的妻子得此梦示后,即到东平庙向庙主请求。庙主说:“我这几天本来有七场醮事要做,怎么办呢?但我宁可把那七场醮事推辞了,也要先答应你的请求。”于是就为这位贫妇的亡夫举行施食。当天夜里,这位贫妇梦见亡夫来对她说:“已经获得超脱了!”

这位庙主究竟凭什么法力使亡魂得到超度呢?原来他平时在床榻上供养一尊王灵官的神像,像前安放一个瓶,凡替人诵经所得的嚫资,无论多少,他看都不看一眼,便装入瓶中,以后随取随用,从来不计较施主所送的嚫钱是多是少。只因为他存着一念平等的心,亡魂便仗此得以济度。唉!只要心存平等就有这么大的威德,何况心空的人呢?凡为佛弟子的人应当努力自勉啊!

 

对境

人对世间财色名利境界,以喻明之。有火聚于此,五物在傍:一如干草,才触即燃者也。其二如木,嘘之则燃者也。其三如铁,不可得燃者也,然而犹可镕也。其四如水,不惟不燃,反能灭火者也。然而隔之釜瓮,犹可沸也。其五如空,然后任其燔灼,体恒自如,亦不须灭,行将自灭也。初一凡夫,中属修学渐次,最后方名诸如来大圣人也。

【译文】

当人们面对世间财色名利的境界现前时,会产生不同的反应。今以比喻来说明:譬如聚一堆火在此,有五种东西放在旁边。第一种如干草,才触及火苗即刻便燃烧了。第二种如木柴,虽不会即时燃烧,但只要吹几口气,也就燃烧了。第三种如铁,铁遇到火是不可能燃烧的,然而被火烧到一定的热度,也会熔化的。第四种如水,水不但不会燃烧,而且还能把火熄灭。假如把水放入釜瓮中,还是可以把水烧沸的。第五种如虚空,虚空是没有形相的,任你烈火怎样焚烧,虚空的体性永远安然无损,也用不着去灭火,火势自然会灭。第一种比喻凡夫,中间三种比喻修学佛法渐次由浅至深的功夫,最后一种才是诸佛如来大圣人的境界。

 

去障①

修行去障,亦有五等。喻如一人之身,五重缠裹,最外铁甲,次以皮裘,次以布袍,次以罗衫,又次贴肉极以轻绡。次第解之,轻绡俱去,方是本体赤[骨+历]自身也。行人外去粗障,去之又去,直至根本无明极微细障皆悉去尽,方是本体清净法身也。

【注释】

①障:烦恼之异名。烦恼能障碍圣道,故名障。

【译文】

修行要除去障碍,也有五等。譬如一个人的身上有五重缠裹。最外面的一重裹着铁甲,其次裹的是皮裘,再里面裹着布袍,再往里面裹着罗衫,又往里面贴身的地方裹着轻绡。要除去这些缠裹,须按次序脱去,到最后连轻绡也都脱去,才是本体赤裸裸的自身。修行的人须先从外除去粗障,去之又去,直至根本无明极微细障全都去尽,才是本体清净法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