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岩集

圆悟①作《碧岩集》,妙喜②欲入闽碎其板,浅智者遂病圆悟,不知妙喜特一时遣着语耳!夫雪窦③百则颂古,先德谓是颂古之圣;而圆悟始为评唱,又评唱之圣也。而不免为文字般若。愚者执之。故妙喜为此说,碎学人之情识也,非碎《碧岩集》也。其言碎者,仿佛云门一棒打杀之意也。神而明之,《碧岩》寸寸旃檀。执而泥之,一大藏板皆可碎也。噫!可与知者道也。

【注释】

①圆悟:北宋圆悟克勤禅师。四川崇宁人,俗姓骆,字无著。得法于五祖山法演禅师。政和末年,奉诏移住金陵蒋山,大振宗风。后居于金山,高宗幸扬州时,诏其入对,赐号“圆悟”。曾于夹山之碧岩,集雪窦重显禅师之颂古百则,编成《碧岩集》十卷,世称禅门第一书。

②妙喜:北宋大慧宗杲禅师,号妙喜。参见“实悟”注①。

③雪窦:北宋雪窦重显禅师。遂宁(今四川蓬溪县之西)人,俗姓李,字隐之。得法于复州北塔之智门祚禅师。后隐于钱塘灵隐寺三年,乃出住苏州之翠峰寺。次年转徙明州雪窦山资圣寺,海众云集,大扬宗风,有“云门宗中兴之祖”之称。敕谥“明觉大师”。

【译文】

圆悟克勤禅师作《碧岩集》,妙喜宗杲禅师扬言将至福建毁碎《碧岩集》的刻板,因而便有见识浅陋的人非议圆悟禅师,不知妙喜禅师一时特为遣除人们的执着才说这样的话。当年雪窦重显禅师作《颂古百则》,前代大德称其为颂古之圣。因此圆悟禅师为颂古作评唱,这又可称为评唱之圣了。但终究还是属于文字般若的范畴。由于愚昧的人对该书深生执着,所以妙喜禅师特作此语,意欲碎去学人的妄情识见,并不是真欲毁碎《碧岩集》啊。他所说的“碎”,如同云门匡真禅师言“一棒打杀”的意思。正所谓神而明之,《碧岩集》可说是寸寸旃檀,但学者如果一味地执着拘泥于它的文字,则一整部大藏经的经板都可以碎去。唉!这话也只能对具正知见的人说啊!

 

兜率悦张无尽

张无尽①将见悦公②,悦云:“吾当深锥痛劄③此人。”或谓诸官人多喜承顺,恐恶发。悦云:“我不过退院④而已。”因尽力逼拶,无尽由此了悟。愚谓悦公妙手陶铸,其贤固不必论,而无尽委身知识,穷参力究,终得发明,真士大夫学道之模范也。

【注释】

①张无尽:即北宋宰相张商英。蜀州新津(今四川崇庆)人。字天觉,号无尽居士。自幼即锐气倜傥,日诵万言。一日入寺见藏经之卷册齐整,怫然曰:“吾孔圣之书,乃不及此。”欲著无佛论,后读《维摩经》有感,乃归信佛法。元佑六年(1091年)曾谒庐山东林常总禅师,获其印可。并与兜率从悦、晦堂祖心、觉范德洪、真净克文等禅僧为友,尤与圆悟克勤禅师过从甚密。著有《护法论》一卷。

②悦公:北宋兜率从悦禅师。江西赣州人,俗姓熊。幼依普圆院德嵩禅师出家,后参宝峰克文禅师而得法。师学通内外,能文善诗,率众勤谨,远近赞仰。谥号“真寂禅师”。

③深锥痛劄:锥,一种锐利工具。劄,以针刺的意思。比喻对症下药。

④退院:禅院住持之隐退。或称退居。依《敕修百丈清规》载:“住持若年老有疾,不任化导,则雍容揖逊,求贤以自代,或心力疲倦,或缘法不顺,自宜知退。”

【译文】

张无尽居士将要入山拜见从悦禅师。禅师得知后说:“我当深锥痛扎此人。”有人担忧地劝禅师道:“许多做官的人都喜欢受人奉承附和,你那样对他,不怕他大发脾气,惹出麻烦来?”从悦禅师说:“我至多不当住持罢了,还能把我怎么样?”及至见面,从悦禅师即对无尽居士施加种种追诘逼问。然而无尽居士恰恰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了悟的。我认为悦公真是陶铸妙手,他的贤明固不必论,而无尽居士能纡尊降贵地委身于善知识,对禅理穷参力究,终得发明,真可以称得是士大夫学道的模范啊!

 

宗门问答

古尊宿作家①相见,其问答机缘,或无义无味,或可惊可疑,或如骂如谑②,而皆自真参实悟中来,莫不水乳投、函盖合,无一字一句浪施也。后人无知效颦③则口业不小。譬之二同邑人,千里久别,忽然邂逅,相对作乡语、隐语、谚语,傍人听之,亦复无义无味,可惊可疑,如骂如谑,而实字字句句皆衷曲之谈、肝膈之要也。傍人固不知是何等语,而二人者,则默契如水乳、如函盖矣。今不如缄口结舌,但向本参上着力,只愁不悟,不愁悟后无语。

【注释】

①作家:原意指善作诗文者。禅者亦以诗文举扬禅旨,若体得真实义,能善巧度众者,亦称为作家。此外,能发挥灵活之机法,以接引学人之师家或本分之宗师,称为作家知识。

②谑:戏谑。开玩笑。

③效颦:颦,皱眉。语出《庄子·天运》记述丑妇效西施捧心而颦的故事。比喻人不善于摹仿反而弄巧成拙。

【译文】

古代禅林中尊宿宗师相见,他们的问答机缘,有的无义无味,有的可惊可疑,有的如骂如谑,然而无一不是从真参实悟中来,有如水与乳交融,也像函与盖相合,没有一字一句是胡乱瞎扯的。后人无知,也要仿效他们那样对话,那就口业不小了。譬如两个同乡的人,久别在千里之外,忽然在无意中相遇,于是互相讲起家乡的土话,家乡的隐语、谚语。这在旁人听起来,自然是无义无味,可惊可疑,如骂如谑。其实,字字句句都是出自内心的话,披肝沥胆的话。旁人固然听不明白,但他二人却默契如水乳,如函盖。今时的人既然不懂祖师的问答机缘,不如闭口缄默,只管向本参的话头上着力,只愁不开悟,不愁悟后无话可说。

 

醉生梦死

“醉生梦死”,恒言也,实至言也。世人大约贫贱、富贵二种。贫贱者,固朝忙夕忙以营衣食;富贵者,亦朝忙夕忙以享欲乐。受用不同,其忙一也。忙至死而后已,而心未已也。赍此心以往,而复生,而复忙,而复死,死生生死,昏昏蒙蒙,如醉如梦,经百千劫,曾无了期。朗然独醒,大丈夫当如是矣!

【译文】

“醉生梦死”这句成语,实含有至理深意在。世间人大约不外乎贫贱和富贵二种。贫贱的人固然为营求衣食不得不朝忙夕忙,而富贵的人为着讲究享受五欲的快乐也朝忙夕忙。虽然苦乐的受用不同,他们的忙却是一样的,都一直忙到死为止。然而他们的心识并不会随身体死亡而消失,仍然还要随业去投胎出生,出生之后又开始忙,又要一直忙到死。这样死了又生,生了又死,稀里糊涂,如醉如梦,经百千劫,何曾有了脱的一天。洞明世事,众生皆醉我独醒,大丈夫应当要有这样的信念啊!

 

真道人难

凡人造业者百,而为善者一二;为善者百,而向道者一二;向道者百,而坚久者一二;坚久者百,而坚之又坚、久之又久,直至菩提,心不退转者一二。如是最后,名真道人。难乎哉!

【译文】

大概世间造业的一百人中,乐于为善的只有一二人;为善的一百人中,能够发心向道的只有一二人;向道的一百人中,能够坚持长久的只有一二人;坚持长久的一百人中,能够坚之又坚、久之又久,直至成就菩提,心不退转的只有一二人。要做到像这最后的一二人,才有资格称为真道人。可见要做个真道人多么难啊!

 

空所空尽

或曰:老子①《清静经》②云:“观空亦空,空无所空”等语,即《楞严》“空所空尽”之义。予谓《楞严》初云:“动静二相,了然不生。”今以“清静”名经,是动相不生而静相犹生也。“静”且未空,尚何论“空”空?

【注释】

①老子:春秋战国时思想家,道家学派的创始人。姓李名耳,字聃,楚国苦县(今河南鹿邑东)人。曾任周朝守藏室史,后隐退。著有《道德经》上、下篇五千余言留传于世,亦称为《老子》。东汉末张陵在蜀中(今四川)创立天师道,尊奉老子为教主,并神化为太上老君,是为老子成为道教教祖之始。

②清静经:道教经名。全名为《太上老君说常清静妙经》。

【译文】

有人问,道家《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》中有“观空亦空,空无所空”等语,大概就是《楞严经》上“空所空尽”的意思吧?我回答说:《楞严经》曾提出“动静二相,了然不生”。而道家以“清静”为经名,是动相虽然不生而静相犹生啊。“静”尚且未空,还谈什么“空”空呢?

 

教外别传①

或谓:“教外果有别传乎?则一代时教闲文也。教外果无别传乎?则祖师西来虚行也。”曰:教外实有别传,而亦实无别传也。《圆觉》不云乎?“修多罗②如标月指。”指非月也,谓指外别有月可也。而月正在所指中,谓指外别无月亦可也。执指为月,谓更无月者,愚也;违其所指,而别求所谓月者,狂也。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而已。

【注释】

①教外别传 :禅林用语。指不依语言文字,直悟佛陀所悟之境界,即称为教外别传。《禅宗无门关》谓:世尊昔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,是时众皆默然,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。世尊云:吾有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,实相无相,微妙法门,不立文字,教外别传,付嘱摩诃迦叶。

②修多罗:意译为契经。契者,上契诸佛之理,下契众生之机。经,乃圣教之总名,含有“贯穿”“摄持”“恒常”等义,亦即贯穿诸法而历古今恒常不断之义。

【译文】

有人说:“教外真的有别传吗?如果有,则一代时教便成了闲文。教外真的没有别传吗?如果无,则祖师西来等于是白走一趟了。”我的看法是:教外确实有别传,但也确实没有别传。《圆觉经》上不是说过吗?“修多罗教如标月指”。因为“指”不是“月”,说“指”外别有“月”,这是没错的。而空中的月正在所指的方位,若说除了所指的月以外没有别的月,也是没错的。如果有人认定“指”即是月,称此外并没有其它的月,这就未免太愚蠢了。如果有人不看所指的月,而偏向别的方位去找月,这就未免太狂妄了。这样的问题,只能是神而明之,全在于各人的机缘造化罢了。

 

发真归元

《楞严》云:“一人发真归元,十方虚空悉皆消殒。”而《中庸》以“喜怒哀乐未发”为“中”,既而曰:“致中则天地位。”会通儒释者,谓“中”即“真元”也。然“归元”则世界消,“致中”则世界立,胡因同果异如此?盖喜怒哀乐,属乎意根,第六识耳。今止意识不行,尚余末那赖耶!洪涛息而微波在也。曾未归元,如何得虚空消殒?

【译文】

《楞严经》上说:“一人发真归元,十方虚空悉皆消殒。”而《中庸》以“喜怒哀乐未发”称为“中”。接下又言:“致中和则天地位焉。”有会通儒释二教的人认为《中庸》所说的“中”即是佛经上所说的“真元”。这是错误的。《楞严经》谓“归元”则世界消殒,《中庸》称“致中”则世界成立。如果“中”就是“真元”,为何因相同而果却如此差异?其实喜怒哀乐属于意根,乃八识中的第六识。《中庸》所指的“中”,只是意识不起作用,然而还有末那识、阿赖耶识呢!洪涛虽息而微波还在啊。从来就不曾“归元”,如何能得“虚空消殒”?

 

道话

古之学者,宾主相见,才入门,便以此一大事因缘递相研究。今群居杂谈,率多世谛,漫游千里,靡涉参询。遐哉古风,不可复矣!嗟夫!

【译文】

古时学道的人,宾主相见,才进门,便将“开示悟入佛之知见”这一大事因缘提出来互相研究。现在学道的人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,多是闲谈世俗杂话,即使出外游方,也与参禅访道全无关涉。唉!古时的宗风真是越来越遥远,恐怕再也难于恢复了!可叹啊!

 

楚失弓

楚王失弓,左右欲求之。王曰:“楚人失弓,楚人得之,何必求也。”仲尼曰:“惜乎其不广也。胡不曰‘人遗弓,人得之,何必楚也。’”大矣哉!楚王固沧海之胸襟,而仲尼实乾坤之度量也。虽然,仲尼姑就楚王言之,而未尽其所欲言也。何也?尚不能忘情于弓也。进之则王失弓,王犹故也,无失也;假令王复得弓,王犹故也,无得也。虽然,犹未也,尚不能忘情于我也。又进之,求其所谓我者不可得,安求其所谓弓也,人也,楚也。

【译文】

楚恭王出游时丢了弓,左右的人想把它找回来。楚王阻止说:“楚人丢了弓,总该是我们楚国人拾到。何必去找呢?”孔子评道:“可惜他不能推而广之。为什么不说有人丢了弓,总该有人拾到,何必一定是楚国人呢?”伟大啊!楚王固然有沧海一般的胸襟,而孔子确实有容纳乾坤的度量。即使这样,孔子只是姑且就楚王的话加以延伸,却并未完全畅所欲言。为什么呢?因为楚王毕竟还不能忘情于弓。如果进一步推想,楚王虽然失了弓,但楚王还是原来的楚王,于他本身并没有失去什么;假使楚王重新找到了弓,楚王也还是楚王,在他本身并没有得到什么。尽管如此,也还是没有论到极致。毕竟楚王还不能忘情于“我”。若更进一步推度,要想找到真正的“我”都了不可得,何必还去谈论什么弓啊,人啊,楚啊。

 

汤厄(一)

辛丑孟春十日,予随例入浴①,失足沸汤中,从踵及股。既而调治乖方,逾两月而后愈。虽备历诸苦,而于苦中,照见平日过咎,生大惭愧,发菩提心。盖平日四大②无恙,行坐随意,眠起随意,饮食随意,谈笑随意,不知其为人天大福也。安享此福,无复思念六道众生。且我此一饷安乐时,地狱众生,挫烧舂磨者,不知经几许苦矣!饿鬼众生,饮铜食血者,不知经几许苦矣!畜生众生,衔铁负鞍,刀割鼎烹者,不知经几许苦矣!纵得为人,而饥寒逼迫者,服役疲劳者,疾病缠绵者,眷属分离者,刑罚责治者,牢狱监禁者,征输③困乏者,水溺火焚而死者,蛇螫虎啮而死者,含冤负枉而死者,其苦亦不知几许,而我弗知也。

自今以后,得一饷安乐,即当思念六道苦恼众生,摄心正意,愿早成道果,普济含识,俾齐生净土,得不退转。刹那④自肆,何以上报佛恩,而下酬檀信也?励之哉!

【注释】

①随例入浴:据《四分律》卷十六谓:除热时、病时、作时、风雨时、道行时之外,余时皆半月洗浴一次。

②四大: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风大。地以坚硬为性,水以潮湿为性,火以温暖为性,风以流动为性。世间的一切有形物质,都是由四大所造,如人体的毛发爪牙,皮骨筋肉等是坚硬性的地大;唾涕脓血,痰泪便利等是潮湿性的水大;温度暖气是温暖性的火大;一呼一吸是流动性的风大。

③征输:指朝廷向人民征收赋税。

④刹那:意为瞬间,表示极短的时间。

【译文】

万历辛丑(1601)正月初十,我随例到浴室洗浴,不小心失足滑入沸水中,从脚后跟到大腿处全被烫伤。又因治疗不得法,一直拖延两个月后才痊愈。这次汤厄虽然令我吃了不少苦头,而于痛苦之中,不断反省自己,才觉察到平日所犯的过失不少,因此生大惭愧,发菩提心。想起平日身体没有病痛时,要走就走,要坐就坐,想睡就睡,饮食随意,谈笑随意,从来不觉得这样的生活,是人天中的大福。而我一向安享此福,何曾想到六道众生的惨状。就在我现前这一会儿安宁舒适的时间里,地狱道的众生正遭受着刀挫、火烧、臼舂、磨碾,不知经历了多少的痛苦!饿鬼道的众生,渴饮铜汁,饥食血污,不知经受了多少的痛苦!而畜生道的众生,如牛、马之类,则受着衔铁负鞍之苦;像猪、羊之属,则受刀割鼎烹之痛,也不知经受了多少的痛苦啊!即使生在世上为人,有忍受饥寒逼迫的,有服役疲劳的,有疾病缠绵的,有眷属分离的,有触犯律法遭刑罚惩治的,有被监禁在牢狱的,有遭朝廷征输直至困乏不堪的,又有水溺火焚而死的,有被蛇螫虎啮而死的,有含冤负屈而死的,这种种痛苦不知有多少,而我以前都没有想到啊。

自今以后,只要我能得片刻的安乐,即当念及六道中有无数的众生正在受苦受难,急待救拔,由是摄心正意,愿早成道果,广度有情,使一切众生同生净土,得不退转。倘若刹那恣意懈怠,如何能上报佛恩、下酬信施呢?我应该经常这样勉励自己!

 

汤厄(二)

佛言“人命在呼吸间”,予平日亦常举此以警策大众,而实未尝身亲经历之也。及予之罹汤厄也,方其入浴,身安心泰,洋洋自如,俄而蹈沸釜中,几死矣!其得生者,幸也,龙天救之也。夫为时刹那耳,而死生系焉。“命在呼吸”,岂不诚然乎哉?则知为僧者,于佛所说以劝他人恒切,而以劝自己或疏,通弊也。予于是大愧大骇而大自戢①。

【注释】

①戢:收敛。不敢放纵。

【译文】

佛说人的生命只在呼吸间,我平时也常举此语来警策大众,而实际上从来不曾亲身经历过。及至有一天我遭受汤厄,才完全体验到此言真实不虚。当我刚入浴时,只觉得身安心泰,洋洋自如。忽然不小心蹈入热水釜中,被沸水烫得几乎就要死了。我能够起死回生,算是万幸,实在是护法龙天救了我。当时虽只是刹那,然而死和生就在这一线之间系着。以“命在呼吸间”来形容我当时的情况,是再贴切不过了。由此使我体会到,作为一个出家人,平时把佛陀的教诲拿去劝告他人往往语气很激切,而用来劝勉自己也许就散漫了。这大概是一种通病吧。经过这件事,我将本着惭愧惶恐的态度,以收敛约束自己的身心。

 

汤厄(三)

予平日论到病中做工夫处,亦知毕陵伽婆蹉①所谓“纯觉遗身”②矣,亦知马大师③所谓“有不病者”矣,亦知永嘉④所谓“纵遇风刀常坦坦,假饶毒药也闲闲”矣,亦知肇公⑤所谓“四大本空,五蕴非有”矣。及乎足入沸汤,从头简点,痛觉在身,谁是“遗身”者?我今受病,谁是“不病”者?锋刀、毒药切于肌肤,谁是“坦坦闲闲”者?四大五蕴实为吾身,实为吾累,谁是“本空非有”者?乃知平日干慧⑥都不济事。若无定力,甘伏死门。彼口头三昧,只自瞒耳。噫!可不勉欤?

【注释】

①毕陵伽婆蹉:人名。意译余习、恶口。曾于过去五百世中常为婆罗门种,性情骄慢。至佛世时,出家为声闻弟子,犹有粗言余习在。

②纯觉遗身:出《楞严经》卷五,毕陵伽婆蹉自言修证圆通之法。意谓如能纯一观注本觉真心,便可以把执为自我的识身妄念一起遗忘了。

③马大师:即唐朝高僧马祖道一大师。

④永嘉:唐朝高僧玄觉禅师。字明道,温州永嘉人。初谒六祖惠能,问答相契,便欲辞之。祖留一宿,谓之一宿觉。卒谥“真觉大师”。有《证道歌》《永嘉集》传世。

⑤肇公:即僧肇法师。鸠摩罗什门下四哲之一。年三十一遭秦主难,临刑说偈曰:“四大元无我,五蕴本来空,将头临白刃,犹如斩春风。”

⑥干慧:喻如空谈理论,而没有真实受用。类似口头三昧。

【译文】

我平日论到病中要怎样做功夫的问题,也知道当学毕陵伽婆蹉所谓“纯觉遗身”的忘我境界,也知道当学马大师所谓“有不病者”的超然物外的功夫,也知道当学永嘉大师所谓“纵遇风刀常坦坦,假饶毒药也闲闲”的从容态度,也知道当学肇公所谓“四大本空,五蕴非有”的那种视死如归的精神。及至失足被沸水烫伤后,把以上方法一一拿来运用,结果全无效验。痛觉明明在身,谁能遗忘得了这个识身?我今正受着病苦的折磨,谁能当作是那不病的人?烫伤之处痛如锋刀、毒药切于肌肤,谁还能装成坦坦闲闲的人?当此之时,四大五蕴实实在在就是我的身体,我也实实在在为这身体所累,谁能说是本空非有呢?这才知道我平日那些空谈的理论,用在这病苦时刻全都无济于事。如果没有高深的定力,只有屈服于死神的来临。可见那些口头三昧,只能拿来欺瞒自己罢了。唉!想到这些,怎能不勉力在真实处用功呢?!

 

汤厄(四)

予见屠酤之肆,生置鳖鳝虾蟹之属于釜中,而以百沸汤烹之,则谕之曰:“彼众生力弗汝敌,又微劣不能作声耳!若力敌,则当如虎豹啖汝。若能作声,冤号酸楚之声,当震动大千世界。汝纵逃现报,而千万劫中,彼诸众生,不放汝在。汝试以一臂纳沸汤中,少顷而出,则知之矣。”今不意此报乃我当之。因思自少至老,虽不作此业,而无量生来,既宿命未通,安保其不作也。乃不怨不尤,安意忍受,而益勤修其所未至。

【译文】

我以前每见酒家餐馆里,把活生生的鳖、鳝、虾、蟹等置入翻滚的沸汤锅中烹煮。我心中不忍,就劝告他们说:“这些众生的力量敌不过你们,又身体微小低劣不能作声呼号。如果它们的力量能敌过你们,则当如虎豹生吞你们;如果它们能出声,则它们冤苦酸楚之声,当震动大千世界。你们即使能逃得了现报,而于千万劫中,它们也决不会放过你们。如果你们不相信的话,不妨试将自己的手臂置入沸汤中一会儿时间,就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了。”没想到现在承受这果报的竟然是我自己。因而思量自己从少到老,虽然没有造过杀业,而无量劫以来,既未得宿命通,怎知过去生中没有造过杀业。因此也就不怨不尤,安意忍受汤厄的痛苦,并且要更加发愤勤勉修习我所未至的境界。

 

经教

有自负参禅者,辄云:“达摩①不立文字,见性则休。”有自负念佛者,辄云:“止贵直下有人,何必经典。”此二辈人有真得而作是语者,且不必论。亦有实无所得而漫言之者,大都不通教理而护惜其短者也。

予一生崇尚念佛,然勤勤恳恳劝人看教。何以故?念佛之说,何自来乎?非金口所宣,明载简册,今日众生,何由而知十万亿刹之外有阿弥陀也?其参禅者,藉口“教外别传”,不知离教而参,是邪因也;离教而悟,是邪解也。饶汝参而得悟,必须以教印证。不与教合,悉邪也。是故学儒者,必以六经四子为权衡;学佛者,必以三藏十二部②为模楷。

【注释】

①达摩:具名菩提达摩,译曰道法。生于南印度婆罗门族,出家后倾心大乘佛法。于梁普通年中(520~526年)由海路抵广州。梁武帝迎至金陵,因谈论佛理不契,遂渡江入魏。止嵩山少林寺,终日壁观,号“壁观婆罗门”。后传授衣法于慧可,遂为东土禅宗初祖。

②三藏十二部:三藏即经、律、论。十二部,指佛所说经分为十二类,亦称十二分教,即长行、重颂、孤起、譬喻、因缘、无问自说、本生、本事、未曾有、方广、论议、授记。

【译文】

有自负参禅的人说:“达摩祖师西来,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。学人只要能明心见性就行了。”又有自负念佛的人说:“修净土法门的人,只贵把一句佛号直下念去,何必看什么经典?”这二种人如果确实有真修实证的功夫而道出这样的话,这当然无可厚非。倘若没有真修实证,也这样信口开河,那大概都是为了借此掩饰自己不通教理的短处吧。

我一生崇尚念佛,仍然勤勤恳恳劝人看教。为什么呢?假如不读经教,怎能知道念佛法门是怎么传下来的?如果不是佛的金口所宣,明载于经典,今日众生,谁会知道离我们这个世界十万亿刹之外有阿弥陀佛呢?那些自负参禅的人以“教外别传”作借口,殊不知离开经教而参,则是邪因;离开经教而悟的,则是邪解。尽管你是由参禅而得悟,也必须以经教作印证。假如所悟的见地不与经教相契合,则都是邪知邪见。正如学儒的人,必以六经、四书来衡量自己的道德文章。学佛的人也必须以三藏十二部经教作为修行的准绳。

 

语录

古人道明德立,足为人天师表,然后有语录垂世。大率有二:或门人所记,如《六祖坛经》之类是也;或手自作之,如《中峰广录》之类是也。我实凡夫,自救不了,为吾徒者,慎勿笔吾一时偶尔之谈,刊为语录。不唯妄自尊大,又偶尔之谈,或有为而发,或因人而施,未是究竟了义,而况听者草草入耳,便形诸纸墨,亦恐有误人之过也。

【译文】

古人大道已明,德业有所成就,足为人天师表,然后方有语录流传于世。这大致有二种情形:或由门人弟子记录,如《六祖坛经》一类;或自著述,如《中峰广录》一类。我只不过一介凡夫,连自救的功夫都没有,凡我门徒弟子,务必不要将我偶然说的话记录下来,刊印为语录。否则,不只是妄自尊大,又因为是偶然说的话,或者是有感而发,或者是因人而施,都不是究竟了义的言辞,更何况听的人草草入耳,便把它记录下来,唯恐有误人之过啊。

 

闻谤

经言:人之谤我也,出初一字时,后字未生;出后一字时,初字已灭。是乃风气鼓动,全无真实。若因此发瞋,则鹊噪鸦鸣,皆应发瞋矣!其说甚妙。而或谓:“设彼作为谤书,则一览之下,字字具足,又永存不灭,将何法以破之?”独不思白者是纸,黑者是墨,何者是谤?况一字一字,皆从篇韵①凑合而成,然则置一部篇韵在案,是百千万亿谤书,无时不现前也。何惑之甚也!虽然,此犹是对治法门。若知我空,谁受谤者?

【注释】

①篇韵:古代检字的工具书。如现在的字典、辞典之类。

【译文】

《优婆塞戒经》上说:“有智之人若遇恶骂,当作是念:是骂詈字不一时生。初字出时,后字未生;后字生已,初字复灭。若不一时,云何是骂?直是风声,我云何瞋?”意思是谤骂之声直如风、气在鼓动,全无真实。如果因此而发怒,就连听到鹊噪鸦鸣,都应该发怒了。这话说得真妙。但有人问:“假设他写成一部毁谤的书,则一看之下,字字具足,又永存不灭,该用什么方法来消除自己的愤怒呢?”我告诉他:你何不试着这样想,那白的是纸,黑的是墨,哪还有什么谤呢?况且千字万字,都是从篇韵中凑合而成。如果认为这些白纸黑字是谤,那么置一部篇韵的书在桌案上,那岂不等于是百千万亿的谤书无时不现眼前了?难道你会这么笨吗?即使如此,这还只是用于对治的法门。若能了知我空的道理,谁是受谤的人呢?

 

愚之愚

世人以不识字、不解事为愚,此诚愚也,非愚之愚也。读尽五车书①,无字不晓;收尽万般巧,无事不能;乃至谈玄说禅,靡不通贯。而究其真实处,颠倒迷惑,反见笑于向之所谓愚者,非愚中之愚而何?

【注释】

①五车书:形容读书、著述之多。《庄子·天下》:“惠施多方,其书五车。”旧时因称读书多为“学富五车”。

【译文】

世人认为既不识字又不懂事是愚。这诚然是愚,但不是愚中之愚。有人读尽五车书,没有一个字是他不认识的;收尽万般巧,没有一件事是他所不能的,乃至于谈玄说禅也是头头是道,无不融会贯通。然而究其真实之处,却依然颠倒迷惑,反而被先前所认定的愚人取笑。这不是愚中之愚是什么?

 

预了

无常迅速,虽老少无别,然年少人犹处未定之天,妄冀长寿。若老年人,则定然光景无多矣!须把身世事处分了当,从他无常朝到暮到,撒手便行,无所系累。此晚境大要紧处,不可忽!不可忽!

【译文】

无常迅速,虽然对老年、少年没有区别,然而年轻人毕竟还是处于未定之数,难免期望得享长寿。若是老年人,则可以断定光景已是无多了,必须预先把自己平生最要紧的事处理了当,任他无常朝到暮到,放手便行,没有什么可牵累的。这是晚年最要紧的所在。千万不可疏忽!不可疏忽!

 

广览

看经须是周遍广博,方得融贯,不致偏执。盖经有此处建立、彼处扫荡,此处扫荡、彼处建立,随时逐机,无定法故。假使只看《楞严》,见势至不入圆通,而不广览称赞净土诸经,便谓念佛法门不足尚矣!只看达摩对梁帝语①,见功德不在作福,而不广览六度万行诸经,便谓有为福德皆可废矣!反而观之,执净土非禅宗,执有为非无为,亦复如是。

喻如读医书不广者,但见治寒用桂附而斥芩连,治虚用参耆而斥枳朴,不知芩连枳朴亦有时当用,而桂附参耆亦有时当斥也。是故执医之一方者误色身,执经之一义者误慧命。予尝谓《六祖坛经》不可使无智人观之,正虑其执此而废彼也。

【注释】

①达摩对梁帝语:据《五灯会元》载,梁武帝问达摩祖师:“朕即位已来,造寺、写经、度僧不可胜纪,有何功德?”祖曰:“并无功德。”帝曰:“何以无功德?”祖曰:“此但人天小果,有漏之因。如影随形,虽有非实。”帝曰:“如何是真功德?”祖曰:“净智妙圆,体自空寂。如是功德,不以世求。”

【译文】

看佛经必须周遍广博,方能融会贯通而不致于偏执。因为在诸多佛经中常常有这样一种现象:如在这部经中所建立的,而在另一部经中却完全给予否定了;在这部经中所否定的,而在另一部经中又极力推崇。这原是佛陀为教化不同根机的众生而施设的善巧方便,所以并没有固定不变的说法。譬如有人看《楞严经》,见大势至菩萨以念佛证无生法忍,却不入圆通之选。有了这种成见,又没有广览佛称赞净土的各种经典,便认为念佛法门不值得崇尚!又如有人只看到当年达摩祖师与梁武帝对话,见功德不在作福,而没有广览佛曾谆谆劝人修六度万行的各种经典,便认定凡是有为的福德都应该放弃!反过来说,同样也有爱好净土法门而批评禅宗的,有欢喜修有为的福德而藐视无为的,这都是犯了偏执的错误。

譬如做医生的人,所读医书不广,只知道治寒症应该用桂皮、附子,就指责别人不该用黄芩、黄连;只知道治虚症应该用人参、黄芪,便指责别人不该用枳实、厚朴。不知黄芩、黄连、枳实、厚朴也有当用的时侯,而桂皮、附子、人参、黄芪也有不宜用的时侯。如果医生死执一种药方而不知变通,必将误人色身;学佛的人如果偏执经文中一义而不能圆融,必将误人慧命。我曾说过《六祖坛经》不能随便拿给没有智慧的人看,就是担心浅见的人,执着《坛经》中的某些话而轻视其它的法门。

 

求人过

见人饬躬立德,名称颇闻,便多方求觅其过,此忌心也,薄道也。或见人有所著述,其求过也亦然。不知闻一善行,览一好书,皆当随喜赞叹;而反掩之灭之,是诚何心哉?若果行系伪行,书系邪书,自应正言公论,明斥其非,又不当半褒半讥,依阿①进退。

【注释】

①依阿:自己没有主见,曲意逢迎、附和他人。

【译文】

看见别人能谨慎躬行修养品德,名称遐闻,便多方设法寻找他的缺点和过失并加以张扬;或者见他人有所著述,也同样百般挑剔寻找他的纰漏。这都是忌妒心兼不厚道的表现。不知闻一善行,或者看到一本好书,皆当随喜赞叹。奈何不但不赞叹,反而设法加于掩没、毁灭,这到底存的是什么心呢?倘若别人的行为果然是伪装的,或者其著述确是邪书,自应提出公允持平的言论,严正地斥责其错谬之处。不应该半褒半讥,或者曲意附和他人进退。

 

谋断

古称玄龄①善谋,如晦②善断。盖谋与断当兼备而不可一缺者。予于事,多有见之极明,而持之不武,以此致误,常悔之恨之。故禅门贵悲智双足。而谋与断,俱智所摄。谋而乏断,正能见而不能持也,此终是智浅而不深,偏而不全耳。大宜勉旃!

【注释】

①玄龄:即房玄龄。唐初大臣。齐州临淄(今山东淄博市)人。贞观元年为中书令。后任尚书左仆射,监修国史。与杜如晦、魏征等同为唐太宗的重要助手。后封梁国公。

②如晦:即杜如晦。唐初大臣。京兆杜陵(今陕西西安市东南)人。唐太宗即位后,任尚书右仆射。与房玄龄共掌朝政,订定各种典章制度。

【译文】

古人称房玄龄精通谋略,杜如晦善能决断,其实谋略与决断应当兼备而不可缺一。我平常对于事物多能观察得极为明白,但在处理时却不能果断地作出决定,以致造成失误,为此心里常常觉得懊悔。禅门中注重悲智双运,而谋略与决断,都是属于智的方面。有谋略而缺乏决断,就像我虽有见识而又不能把事情处理好,这终究是由于智慧浅而不深、偏而不全的缘故。因此亟须更加努力修学!

 

禅佛相争

二僧遇诸途,一参禅,一念佛。参禅者谓本来无佛,无可念者,佛之一字,吾不喜闻。念佛者谓西方有佛,号阿弥陀,忆佛念佛,必定见佛。执有执无,争论不已。有少年过而听焉,曰:“两君所言,皆徐六担板①耳。”二僧叱曰:“尔俗士也,安知佛法?”少年曰:“吾诚俗士,然以俗士为喻而知佛法也。吾,梨园②子也。于戏场中,或为君,或为臣,或为男,或为女,或为善人,或为恶人。而求其所谓君臣、男女、善恶者,以为有,则实无,以为无,则实有。盖‘有’是即‘无’而有,‘无’是即‘有’而无,有无俱非真,而我则湛然常住也。知我常住,何以争为?”二僧无对。

【注释】

①徐六担板:方言曰:“担板汉,但见一边。” 意思是说担板的人只能见前方,不能见左右。比喻见解偏执而不能融通的人。

②梨园:原是唐玄宗教练宫廷歌舞艺人的地方。后人遂称戏班为梨园,称戏曲演员为梨园子弟。

【译文】

有两位僧人在途中相遇,一位参禅,一位念佛。参禅的人说:“本来就无佛,有什么可念的?佛这个字,我不爱听。”念佛的人反驳道:“《阿弥陀经》上明明称‘西方有佛,号阿弥陀’。又《楞严经》上也说‘忆佛念佛,现前当来,必定见佛’。你怎么可以妄谓无佛?”于是,一个坚称有佛,一个断言无佛,两人争论不休。适逢有一少年经过,听到他们的辨论,忍不住插言道:“两位师父所说的话,都似徐六担板——只见一边啊。”二僧呵斥少年道:“你这凡夫俗子,哪知道什么佛法?”少年说:“我的确是凡夫俗子,然而以我这个凡夫俗子作比喻,多少也可以明白一些佛法呀。我是一名演员,在戏场上,有时扮演君王,有时扮演臣子,有时扮男人,有时扮女人,有时扮善人,有时扮恶人。如果有人要在这其中去寻求所谓君臣、男女、善恶,若以为有,而实际上却是无;若说无,戏剧上却又实实在在有。这里面的‘有’是由‘无’而有的,‘无’是由‘有’而无的,有和无皆不是真实的,而我自己则依然还是我本身,并不因为扮演各种不同的角色而改变。懂得自己的真我常住,还用得着争吗?”二僧听了,这才没话可说。

 

武夷图

予病中有赠以武夷九曲图者,阅之忻然。因思古人沉疴不起,一友教玩辋川①图,不浃旬而愈。况西方极乐世界,绘画流布,朝夕参礼而未闻奇验速效如辋川者,何耶?良由辋川迹在寰中,易为描写;极乐境超世外,难以形容。则不若绘辋川者之备极工巧,耸人心目故也。彼鸡头摩之所传②、《十六观经》③之所说,亦略示其概而已。夫极乐世界,忉利、兜率、化乐诸天所不能及其少分,使人得而详睹,何止四百四病之俱忘,将八万四千烦恼诸病皆消灭无余矣!昔人谓神栖安养,又谓先送心归极乐天,岂徒然哉?

【注释】

①辋川:指辋川名胜。在今陕西兰田南,唐朝诗人王维曾置别业于此。

②鸡头摩之所传:据唐道宣律师《历代三宝感通录》云:昔天竺鸡头摩寺五通菩萨,往安乐世界,请阿弥陀佛云:“娑婆众生欲生净土,无佛形像,愿力莫由。请垂降许。”佛言:“汝且前去,寻当现彼。”及菩萨还,圣仪已至。一佛五十菩萨,各坐莲华在树叶上。五通菩萨取叶所在,图写流布远近。

③十六观经:即《佛说观无量寿佛经》。内容叙述佛陀应韦提希夫人所请,示现西方极乐净土,并教其修净业三福、十六观等往生净土之法。

【译文】

在我养病的日子里,有人送给我一轴“武夷九曲图”的画卷。我看后大为欣悦。由此想到古时有人病重不起,有一朋友教他观赏辋川图。结果病人不出十天便告痊愈。对比西方极乐世界,有人绘画流布,日夜参礼,但是都没有听说有像观赏辋川图一样奇验速效的。这是什么原因呢?大概辋川胜迹就在我们这个国土中,所以容易绘画描写;至于极乐世界的庄严胜境超出世外,难于形容,当然绘画时不如辋川图那么备极工巧而令人心驰神往。即如印度鸡园寺五通菩萨所传之图像,《观无量寿佛经》所说之经文,也不过约略介绍其大概而已。其实极乐世界的胜妙庄严,即使忉利、兜率、化乐诸天,也不能比得上少分。倘使有人能够真实看到,何止四百四病俱能忘却,甚至于八万四千烦恼诸病也都能消灭无余。昔有永明延寿大师作《神栖安养赋》,又有樝庵法师作诗云:“身虽未到华池上,先送心归极乐天。”岂是随便即兴表白的呢?

 

谈宗

予未出家时,乍阅宗门语,便以情识模拟,与一座主书,左纵右横,座主惮焉。出家数年后,重会座主于一宿庵。劳问间,见予专志净土,语不及宗,矍然①曰:“子向日见地超卓,今反卑近,何也?”予笑曰:“谚有之:‘初生牛犊不畏虎。’识法者惧。君知之乎?”座主不答。

【注释】

①矍然:惊视的样子。

【译文】

我在未出家时,略看得几本宗门语录,便以自己的妄情识见模仿语录中的话,在写给一位座主的信中,夹七夹八地乱说一通。致使那位座主看后震惊得不得了。出家数年后,我在一宿庵中见到那位座主。彼此致意交谈间,他发现我已专志净土,不再涉及宗门的话题,便瞪视着我诧异地问:“你以前见地超卓,为何现在反而变得这么平庸?”我笑着答说:“那时的我,就像谚语所谓:‘初生牛犊不畏虎。’如今我已识得法门深浅,自然有所畏惧了。你知道吗?”座主听我这么解释,便不再说什么。

 

念佛

世人稍利根,便轻视念佛,谓是愚夫愚妇勾当。彼徒见愚夫愚妇口诵佛名,心游千里,而不知此等是名读佛,非念佛也。念从心,心思忆而不忘,故名曰念。试以儒喻:儒者念念思忆孔子,其去孔子不亦庶几乎?今念念思忆五欲①,不以为非,而反以念佛为非。噫!似此一生空过,何如作愚夫愚妇耶?而惜乎智可能也,愚不可能也。

【注释】

①五欲:《沩山警策句释记》云:“五欲者,谓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也;或以财、色、名、食、睡为五欲。谓众生迷于五欲少乐,全忘生死危险诸苦也。”《大智度论》云:“哀哉众生,常为五欲所恼,而犹求之不已。”

【译文】

世间人稍有点小聪明,便轻视念佛,认为念佛是愚夫愚妇的事。他们每见有些愚夫愚妇口念佛名,心思却想到千里以外。殊不知这等人只能算是读佛,不能称为念佛。真正的念佛,是念从心起,心里不断地想佛忆佛,念念不忘,这才叫做念。试以学儒的人作比喻:学儒的人念念思忆孔子,常以孔子的言行为楷模,日就月将,他的言行自然便与孔子相差无几了。今有自以为聪明的人,念念思忆世间的五欲,不以为非,反而批评人家念佛的不是。唉!似此一生空过,还不如去学作愚夫愚妇呢。可惜也只有真聪明人才肯学愚夫愚妇念佛,要指望那些自诩聪明的愚人去学愚夫愚妇念佛,简直就不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