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豪贵人

世间大豪贵人多从修行中来,然有三等:其一持戒修福,而般若正智念念不忘,则来生虽处高位,五欲具足,而心则时时在道,真所谓有发僧也;其二持戒修福,而般若之念稍疏,则来生游戏法门而已;其三持戒修福,而于般若藐不系念,则来生为顺境所迷,背善从恶,甚而谤佛毁法灭僧者有矣!鞫①其因地,则均之修行人耳。而差别如是,来生更来生,其差别又何如也?寒心哉!

【注释】

①鞫:穷究的意思。

【译文】

世间大豪贵的人,多从前生修行中来。此可以分为三等:第一等人,持戒修福,而般若正智念念不忘。这种人来生虽身居高位,五欲具足,而其内心仍时时在道,正如同所谓带发修行的僧人。第二等人,同样持戒修福,然对于般若之念稍疏忽。这种人来生若遇佛法,不过视为游戏法门而已。第三等人,也是持戒修福,然而对于般若完全不系念。这种人来生必为顺境所迷,背善从恶,甚至于谤佛毁法灭僧也是有的!推究他们在因地时同是修行人,却差别悬殊如此,那么来生再来生,他们的差别又将如何呢?真令人寒心啊!

 

天台清凉(一)

人有恒言曰:“天台①贤首②,愚尝究之。南岳③举其纲,而万目毕张,则莫备乎天台;贤首持其衡,而千星交罗,则莫备乎清凉④。盖自有佛法以来,天台集其大成;自有天台以来,清凉集其大成矣!故当以二师相对而名宗也。”

或曰:“人于天台无议矣,于贤首或置喙焉,何也?”曰:“喙贤首者,亦百喙而一中耳。又向不云乎?贤首之道,至清凉而始备,是则天台清凉二师,恩如父母,道亦如父母。且清凉可得议乎?”或未答,予笑曰:“毋劳尔思也。天台之后有清凉,犹尧舜之后有孔子也。而又何议也?”

【注释】

①天台:隋朝智顗大师栖止天台山,倡立一宗之教观,世称天台大师,遂以所立之宗称为天台宗,或称台教。

②贤首:唐朝华严宗第三祖法藏大师,字贤首。师一生宣讲《华严经》三十余遍,致力于华严教学之组织大成,又注释《楞伽经》《密严经》《梵网经》《大乘起信论》等经论,并仿天台之例,将佛教各种思想体系分类为五教十宗。著作甚多,计有《华严经探玄记》《华严料简》《华严五教章》《华严纲目》《华严玄义章》等二十余部。

③南岳:指南北朝天台宗二祖慧思大师,陈代太建二年(570年),慧思大师入南岳讲般若经典、《中论》等,称为般若道场,故慧思大师又称“南岳大师”。

④清凉:唐朝华严宗第四祖澄观大师。唐贞元年间,德宗圣诞,召入内殿阐扬华严宗旨,帝朗然觉悟,谓“以妙法清凉朕心”,遂赐号“清凉国师”。

【译文】

曾听人这样说:“天台宗与贤首宗,我都曾经研究过。南岳慧思大师举其纲,而万目毕张,但终究还是天台智者大师所倡立的教观更为完备。贤首法藏大师持其衡,而千星交罗,也没有比清凉澄观大师融会诸宗以疏解华严教义更为完备的。概略地说,自佛法传入东土以来,是天台智者大师集其大成。自创立天台宗以来,清凉澄观大师又集其大成。故当以二师相对而立名为宗。”

有人问道:“对于天台大师自然无可非议,而贤首大师则有人评议。这是为什么?”我认为:“评议贤首大师的话语,一百句中也许有一句是对的。人们一向不都是这样说,贤首之道,至清凉而始完备。是则天台、清凉二师,恩如父母,道也如父母。该不会连清凉大师也有可议的吧?”那人听了一时答不出来。我笑着对他说:“你不要费神去想了。天台智者大师之后有清凉国师,如同尧舜之后有孔子,又有什么可评议的呢?”

 

天台清凉(二)

或曰:“彼四教①,此五教②,判然二宗矣,然亦有同欤?”曰:“毋以二为也。四之与五,犹五蕴六根,开合焉耳矣!五教之小,即摄入四中之藏。而藏之为言,犹迹涉于混,故另分曰小也。五教之顿,即摄入四中之圆。而达摩直指,正属乎顿,欲其彰显,故特标曰顿也。二宗之圆教,一也。而华严十玄之旨,四之圆犹含其意而未尽,故小始终顿之后,而独冠以一乘之圆,有深意也。以其各为一时之所依归,而均为万代之所程式,以是名之二宗。宗常二而道常一,歧而二之,则非矣!”

【注释】

①四教:隋代天台宗智者大师以释尊一生所说教法,依内容分为化法四教,即:一、藏教,指小乘教。二、通教,为大乘之初门。此教通前后之藏、别、圆三教,故称通教。三、别教,此教乃独被菩萨,不涉二乘,有别于藏、通、圆三教。四、圆教,此乃圆融、圆满之教。又依佛陀教导众生之方式分为化仪四教,即顿、渐、秘密、不定等四教。

②五教:唐朝华严宗贤首大师将释尊一生所说的教法,判为五教:一、小乘教,是教钝根小机之法。二、大乘始教,是出小乘,初入大乘的教法。三、大乘终教,是对大乘纯熟的根机,所说尽理之教。四、大乘顿教,是说大乘顿悟的教门。五、一乘圆教,是圆满最上的教法。

【译文】

有人问:“天台大师把释尊一生所说教法,分为四教。而贤首大师却分为五教。这二宗有明显的区别。难道也有相同之处吗?”我说:“最好不要把天台、贤首看作是二种有区别的宗派。其实,天台宗的四教与贤首宗的五教,如同五蕴与六根,不过开合不同罢了。贤首宗五教中的小乘教,即摄入天台宗四教中的藏教。由于藏教所被化的范围有些笼统,是以贤首宗另立一小乘教。贤首宗五教中的顿教,即摄入天台宗四教中的圆教,而达摩祖师所传直指人心的禅法,正属于顿,为使这一法门发扬光大,因此特标为顿教。至于二宗的圆教,却是一致的。因华严十玄的奥旨,若摄入四教中的圆教,其含意犹有未尽,故于小、始、终、顿之后,而独冠以一乘圆教。如是安排自有其深意在。故而天台、贤首二宗所立的判教,不仅一时各为教内之所依归,并且可为万代之所程式,所以并名为二宗。虽然分为二宗,而道法仍是一样。如果强分为二,那就错了。”

 

栯堂山居诗

永明①、石屋②、中峰③诸大老,皆有山居诗,发明自性,响振千古。而兼之乎气格雄浑,句字精工,则栯堂④四十咏尤为诸家绝唱。所以然者,以其皆自真参实悟,溢于中而扬于外。如微风过极乐之宝树,帝心感乾闼⑤之瑶琴,不搏而声,不抚而鸣。是诗之极妙,而又不可以诗论也。不攻其本而拟其末,终世推敲,则何益矣!愿居山者学古人之道,毋学古人之诗。

【注释】

①永明:北宋永明延寿智觉禅师。俗姓王,字仲玄,号抱一子。少为华亭镇将,三十岁依龙册寺翠岩令参禅师出家。后往天台山参谒德韶国师,得悟玄旨。建隆二年(961年)应吴越王钱俶之请,住持杭州慧日山永明寺大道场,接化大众,世称永明大师。著有《宗镜录》《万善同归集》《神栖安养赋》《唯心诀》等六十余部。谥号“智觉禅师”。

②石屋:元朝清珙禅师。俗姓温,字石屋。苏州常熟人。在兴教崇福寺永惟禅师座下出家,后参天目山高峰原妙禅师。曾在霞雾山天湖庵山居长达四十余年,是一位清苦严厉的古禅僧,从其山居诗中尤可见其风范。谥号“佛慈慧照禅师”。

③中峰:元朝天目山明本禅师。

④栯堂:元朝岳林栯堂益禅师。浙江温州人。嗣法净慈仲颖禅师。开法婺之天宁寺,继迁饶之荐福寺。后主明州太平彰圣寺。晚年住奉化岳林寺。著有《山居诗》一卷,见《续传灯录》卷三十六。

⑤乾闼:即“乾闼婆”的简称。与紧那罗同为奉侍帝释天而司奏雅乐之神。印度古神话谓吠陀时代的乾闼婆奉侍帝释天之宴席,专事歌唱奏乐。又《大智度论》卷十载,犍闼婆王至佛所弹琴赞佛,三千世界皆为震动。

【译文】

永明、石屋、中峰等诸大德长老,都曾写过山居诗以发明自性,其声名皆远扬千古。而兼有气格雄浑,字句精工,则当推栯堂四十咏,堪称为各家中的绝唱。之所以如此受推崇,是因为他的诗都是发自真参实悟,溢于中而扬于外,如微风拂过极乐世界的宝树,似帝心感动于乾闼所弹奏的瑶琴,不用拍击而有声,不由抚弄而自鸣。这正是诗中的极妙上品,却又不可以将它们当作诗来鉴赏。现今的人学写诗,不在根本上着力,只模仿其枝末,终世推敲,又有什么用呢?愿居山修行的人努力学习古人的道,不要埋头只学古人的诗。

 

山色

近观山色,苍然其青焉,如蓝也;远观山色,郁然其翠焉,如蓝之成靛也。山之色果变乎?山色如故,而目力有长短也。自近而渐远焉,青易为翠;自远而渐近焉,翠易为青。是则青以缘会而青,翠以缘会而翠,非唯翠之为幻,而青亦幻也。盖万法皆如是矣!

【译文】

我们走近山麓观看山色,只见满山茂盛的草木一片苍青,其色如蓝;当我们离开山麓,站在远处观望山色时,繁密的树林又形成一片翠绿,其色好比由蓝转成靛。是山的颜色在起变化吗?不是!山色依然如故,而是我们的视力有长短之不同。当我们的视线由近而渐远,青色便转为翠色;我们的视线由远而渐近,翠色又转为青色。可见青色是缘于近看才是青色,翠色是缘于远看才成为翠色。无论是青是翠,都不过是我们视觉上的一种幻相而已。不但山色的青翠是一种幻相,而且宇宙间一切事物也都是随因缘而起生灭的变化,并没有真实的自体。

 

现生梦

夜梦中多现生事,罕梦前生,何也?盖梦以想成,想多现生,不及前生故也。且三乘贤圣,尚有隔阴出胎乍时之昏,况具缚凡夫,脱一壳,入一壳,从母腹中颠倒而下,尚何能记忆前生耶?惟据其目前纷纷纭纭,昼则为想,夜则为梦耳。而或时未见之物、未作之事、未历之位,现于梦中者,则无始之境,任运而然,亦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也。想阴既破,寤寐恒一,幸相与致力焉。

【译文】

人在夜梦中,大部分都是梦见今生的事,很少有人梦见前生的事。这是为什么呢?因为梦以想成,而所想的又多是现生的事,没有人会去想前生的事,当然就只梦今生的事了。即使是三乘圣贤应化受生,经过隔阴出胎,尚有短暂的昏惑。何况具足烦恼的凡夫,脱一躯壳,入一躯壳,从母腹中颠倒而出,如何能记忆前生的种种呢?唯独记得住的都是眼前经历的纷纷纭纭,于是白天想着这些事,夜间就梦着这些事。有时现生中从未见过的东西,从未做过的事,从未经历过的场所,也会在梦中见到。这是无始中所历的境界,自然而然产生的,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突然梦出来。不过,修行的人如能破去五阴中的想阴,则无论醒时或睡着都能保持一样的清明。希望与诸位共同努力。

 

礼忏僧

有修净土忏法者,一僧谓曰:“经不云乎?‘若欲忏悔者,端坐念实相’,胡为是仆仆尔亟拜也?”忏者问:“如何是实相?”僧云:“心不起妄,即是实相。”又问:“心是何物,妄又何物?能制心者复是何物?”僧无对。忏者曰:“吾闻之,忏以理为正,以事为助,虽念实相,而三业翘勤,亦不相碍。何以故?初机行人未能卒与实相相应,须借外缘辅翼。《法华》谓‘我以异方便,助显第一义’是也。起信亦言:‘末法众生,修是法者,自惧不常值佛,如来世尊,有异方便,教令念佛,求生净土。’故知慈云①大师净土忏法,酌古准今,至为精密,与法华光明诸忏,俱事理双备,人天交钦,照末法昏衢之大宝炬也。且治生产业不背实相,是佛说否?”僧云:“如是。”曰:“然则礼忏不及治生产业乎?”僧又无对。

【注释】

①慈云:北宋遵式法师。浙江宁海人,俗姓叶。出家后,曾入天台山国清寺,于普贤菩萨像前燃一指,誓传天台之道。雍熙元年(984年),师事四明宝云寺义通法师,与同门知礼法师结为至交。其后历住诸名刹,大设法席,讲经修忏,登门从学者逾千人。真宗赐号“慈云”,故又称“慈云忏主”。其著述颇多,撰有《往生净土忏愿仪》《金光明忏法》《往生净土决疑行愿二门》《大乘止观释要》《天竺别集》《金园集》等,及《采遗》《灵苑》二诗集。

【译文】

有人正在修净土忏法,一位僧人对他言道:“《观普贤菩萨行法经》上不是说过吗?‘若欲忏悔者,端坐念实相。’你何必一拜接一拜,拜得那么辛苦呢?”礼忏的人问僧人:“如何是实相?”僧人答道:“心不起妄,即是实相。”礼忏的人又问:“心是什么?妄又是什么?能制伏妄心的又是什么?”僧人顿时答不上来。礼忏的人说道:“我曾听说,忏以理为正,以事为助。虽念实相,而身拜、口念、意观想,三业志诚勤恳,这与实相也并不相碍。为什么呢?因为初机行人未能达到与实相相应,必须借外缘辅助。这正是《法华经》所谓‘我以异方便,助显第一义’的意思。《大乘起信论》上也说:‘末法众生修是法者,自惧不常值佛,如来世尊有异方便,教令念佛求生净土。’因此知道慈云大师所作的净土忏法,酌古准今,至为精密,与法华、金光明诸忏,都是事理双备,人天同钦,实为照亮末法黑夜的大宝炬啊!并要请教:‘治生产业,不背实相。’这句话是不是佛说的?”僧人答:“是佛说的。”礼忏的人又问:“既然如此,难道礼忏的功德不如治生产业吗?”那位僧人又无话可说了。

 

南岳止观

南岳《大乘止观》中引《起信论》文曰:“是故论云:‘三者用大,能生世间出世间善恶因果故。’”《起信》原无“恶”字,读之令人骇然。且性恶虽是天台一家宗旨,然慈云谓南岳远承迦叶①,次禀马鸣②,而马鸣以古佛示居八地③,南岳以异德名列神僧,不应先圣后圣两相违悖。又《起信》言约义丰,辞精理极,总括大乘诸了义经,一句一字不可得而增减者也。彼南岳自创为止观则已,今引《起信》,正出其来源,明有据也,而乃于本文所无,辄为增益,有是理乎?必后人为之耳。

或谓此书刻自慈云,宜无赝杂。噫!安知非慈云之后,又后人所增耶?我虽至愚,定知南岳不改《起信》。请高明更详之。

【注释】

①迦叶:亦称摩诃迦叶,为佛十大弟子之一,以头陀第一著称。身有金光,映蔽余光,故亦名饮光。在灵山会上,受佛正法眼藏,传佛心印,为禅宗初祖。生平修头陀行,遵佛嘱于鸡足山入灭尽定,待弥勒佛出世时,传佛僧伽梨衣。

②马鸣:菩萨名,中印度舍卫国娑枳多城人,是佛灭后六百年间出世的大乘论师。有“马鸣比丘”“马鸣大士”“马鸣菩萨”等尊称。

③八地:指菩萨乘十地中的不动地。

【译文】

南岳慧思大师在所著的《大乘止观》中引《大乘起信论》的一段文:“是故论云:‘三者用大,能生世间出世间善恶因果故。’”而《大乘起信论》中原无“恶”字,读之令人震惊。况且性恶本是天台一家宗旨,慈云遵式法师认为南岳慧思大师远承迦叶尊者,次禀马鸣菩萨。而马鸣是古佛示现居八地菩萨,南岳慧思大师以超卓的道德名列神僧,不应先圣后圣两相违悖。又《大乘起信论》言约义丰,辞精理极,总括大乘诸了义经,一句一字都增减不得。本来南岳大师自创止观法门即可,但他又引《大乘起信论》,为的是正本溯源,标明有所根据。然而却于原文中所没有的字随意增加,哪有这个道理呢?这肯定是后人所增添的。

有人说这部《大乘止观》刻自慈云忏主,应该不会是赝本杂出的。唉!怎知道不是慈云之后的后人所增加的呢?我虽至愚,定知南岳大师决不会更改《大乘起信论》的宗旨。请高明的人更细心地去考证。

 

韩昌黎

世传昌黎①初辟佛,后遇大颠②,顿有悟入。然考其文集,有曰:“近传愈稍信释氏,此传者妄也。潮人无可与语,僧大颠颇聪明,识道理,故与之游。其归也,留衣服为别,此人之情,非崇信其道,求福田利益也。”观此,则悍然不信如故,安在其悟入也?虽然,若据示现影响,逆顺赞扬,则不可测,安知昌黎非故为是引发因缘耶?不有昌黎之辟佛,何从有明教③之非韩?钟因击而声始洪,烛以剪而光愈茂,是故未得宿命,未具他心,未可纵口高谈臧否人物。

【注释】

①昌黎:即唐朝文学家韩愈。字退之,河南河阳人。自谓郡望昌黎,后人因称韩昌黎。贞元进士,曾任监察御史。尊儒排佛,因谏阻宪宗迎佛骨舍利,贬为潮州刺史。后官至吏部侍郎。卒谥“文”,世称“韩文公”。

②大颠:唐朝宝通禅师,自号大颠。颖川(今河南许昌)人。龆年遁栖云林,大历年中,与药山惟俨禅师并师事惠照禅师于西山。复与之游南岳,参谒石头希迁禅师而得法。贞元初,居龙川罗浮五年,后于潮州西幽岭下创建灵山禅院,出入有猛虎相随,门人传法者千余人。韩愈被贬谪潮州时,闻大颠之名,因与师往来相交,过从甚密,移袁州时留衣为别。

③明教:北宋契嵩禅师。字仲灵,自号潜子。藤州镡津(今广西藤县)人,俗姓李。师遍通内外典籍,善为文,曾就宗密大师之教禅一致论加以阐述,主张儒佛一致。针对韩愈等儒者之排佛,著有原教、孝论等《辅教篇》。此外,关于禅宗之法脉,撰有《传法正宗定祖图》《传法正宗记》等书,仁宗诏令入藏,并赐紫方袍与“明教大师”之号。

【译文】

世有传说韩愈起初排斥佛教,后来在潮州遇到大颠和尚,顿有悟入。然而考证他的文集,有一段文字这样叙道:“近时有人传我韩愈稍信释氏,这是传话的人瞎说。当时在潮州因为没有遇到说话投机的人,而僧人大颠和尚颇聪明,又识道理,所以与他交游。当我离开潮州时,曾赠送衣服与他作别,此乃人之常情,并非崇信其道,希求福田利益啊!”我们从这段自叙文可以看出,他仍然是顽梗不信佛教,哪里谈得上悟入呢?尽管如此,若据示现影响,逆顺赞扬,则又不可预料了。怎知韩昌黎不是故意作出排佛的样子以引发其他的因缘呢?假如没有韩昌黎的辟佛,哪会引发明教大师写《辅教篇》来批驳韩愈呢?钟因撞击而声音更加响亮,烛蕊由于剪裁而光明更为旺盛。所以,未得宿命通,未具他心通,不可任意高谈阔论,随便褒贬评论别人。

 

惺寂

止观①之贵均等,尚矣!圣人复起,不能易矣!或有稍缓急于其间者曰:“经言‘因定发慧’,则止为要。”以是相沿成习,修行之人,多主寂静。唯永嘉既为惺惺寂寂、寂寂惺惺②之说,以明均等。而后文曰:“惺惺为正,寂寂为助③。”则迥然独得之见,从古至今,无道及者。自后宗门④教人看话头⑤,以期彻悟,而妙喜呵默照⑥为邪禅,正此意也。是故佛称大觉,众生称不觉。觉者,惺也。永嘉之旨微乎!

【注释】

①止观:止,是止息一切妄念。观,是观察一切真理。止,属于定。观,属于慧。止观就是定慧双修的意思。

②惺惺寂寂、寂寂惺惺:出自《禅宗永嘉集·奢摩他颂第四》。永嘉大师释云:“寂寂,谓不念外境善恶等事(即是止)。惺惺,谓不生昏住无记等相(即是观)。以寂寂治缘虑,以惺惺治昏住。寂寂不惺惺,此乃昏住。惺惺不寂寂,此乃缘虑。不惺惺不寂寂,此乃非但缘虑,亦乃入昏而住。亦寂寂亦惺惺,非唯历历,兼复寂寂,此乃还源之妙性也。”

③惺惺为正,寂寂为助:永嘉大师释云:“此之二事,体不相离。犹如病者因杖而行,以行为正,以杖为助。夫病者欲行,必先取杖,然后方行。修心之人,亦复如是。必先息缘虑,令心寂寂;次当惺惺,不致昏沉,令心历历。历历寂寂,二名一体,更不异时。譬夫病者欲行,阙杖不可。正行之时,假杖故能行。作功之者,亦复如是。历历寂寂,不得异时,虽有二名,其体不别。”

④宗门:本为诸宗之通称,后专指禅宗一门。《楞伽经》曰:“佛语心为宗,无门为法门。”《祖庭事苑》卷八曰:“宗门谓三学者莫不宗于此门,故谓之宗门。”

⑤看话头:亦称参话头。为宋朝临济宗杨歧派的大慧宗杲禅师住云居山时所创。他不赞同当时流行的默照禅法,因而主张阅读古人公案,取其中含有机要的现成话语如“狗子无佛性”或“如何是佛法大意”等,教人集中精力参究,作为明心见性的方便法门。

⑥默照:又称寂照禅。宋朝曹洞宗的宏智正觉禅师于浙江天童寺所创。提倡在寂默处观照体用、理事、空有等,作为明心见性的方法。

【译文】

修习止观法门,贵在定慧双修,这已是不刊之说!即使圣人再出,也不会对此加以改动!但也有人认为应稍有缓急的区别。他们举《楞严经》经文“因定发慧”为据,可知应以修止为要。由此相沿成习,许多修行的人都以寂静为主。唯有永嘉大师既提出“惺惺寂寂,寂寂惺惺”,以阐明定慧必须均等,又在后文强调,当以“惺惺为正,寂寂为助”。真可谓是迥然独到的见解,从古至今,无人言及。以后宗门中教人参话头以期大彻大悟,像妙喜宗杲禅师呵责默照禅为邪禅,也正是这个意思。通常称佛为大觉,众生为不觉。觉,也就是“惺”的意思。可见永嘉大师的这个说法含有极微妙的旨意在!

 

道原

或问:“《道德经》云:‘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。’则‘道’之一言,自老子始,而万代遵之。佛经之所谓‘道’者,亦莫之能违也。则何如?”曰:著于《易》,则云“履道坦坦”;纪于《书》,则云“必求诸道”;咏于《诗》,则云“周道如砥”。五千言未出,“道”之名已先立矣!况彼之所谓“道”者,乃法乎自然。如其空无来原,自然生道,则清凉判为无因;如其本于自然,方乃生道,则清凉判为邪因。无因邪因,皆异计耳,非佛之所谓“道”也。佛道,则万法由乎自心,非自然,非不自然。经言“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”者,是无上正觉之大道也,尚非自然,何况法自然者!

【译文】

有人问:“据《道德经》上说:‘吾不知其名,字之以道。’可见‘道’这个字的概念,是从老子开始,万代之下的人们都应遵从。就连佛经中所说的‘道’,也不能违背老子的定义,是不是这样呢?”我说:“出现在《易经》里,则言‘履道坦坦’;记载在《尚书》中,则言‘必求诸道’;吟咏在《诗经》中,则称‘周道如砥’。可见五千言《道德经》还未出,‘道’的名词概念已经先确立了。况且老子所说的‘道’,是取法于自然。假如他所说的道,空无来源,而是自然生道,清凉大师判这是属于无因。假如他所说的是本于自然,方乃生道,清凉大师判这是属于邪因。无因、邪因,都是属于异计,与佛所说的道完全不同。佛所说的道,则是万法皆由自心,既不是自然,也不是不自然。佛经中所称‘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’,这才是无上正等正觉的大道啊!此正觉之大道尚且不是自然,何况取法自然呢?”

 

菩萨不现今时

窃怪今时造业者多,信道者寡,菩萨既度生无已,何不分身示现,化诱群迷?且昔佛法东流,自汉魏以迄宋元,善知识出世,若鳞次然。元季国初,犹见一二。近胡寥寥无闻?如地藏愿度尽众生,观音称无刹不现,岂其忍遗未度之生,亦有不现之刹耶?久而思之,乃知菩萨随缘度生,众生无缘则不能度。喻如月在天上,本无绝水之心,水自不清,月则不现。况今末法渐深,心垢弥甚,菩萨固时时度生,而生无受度之地,是则临浊水而求明月,奚可得乎?

【译文】

我有时感到不理解:现在社会上造业的那么多,信道的人又这么少,菩萨既有“众生无边誓愿度”的宏愿,为什么不分身示现来化度诱导痴迷的众生呢?而且,从佛法传入中国以来,自汉魏时代直到宋朝、元朝,善知识相继出世,代不乏人。即以元朝末年至明朝初,犹能显现一二。不知何故最近却寥寥无闻?如地藏菩萨曾发愿要度尽众生,观音菩萨称“无刹不现身”,难道地藏菩萨忍心舍弃未度的众生?观音菩萨也有不愿现身的地方吗?这个问题我思索良久,才知道菩萨是随缘度生的,假如众生得度的时节因缘还未成熟,即使菩萨勉强去度化也度不了。譬如月在天上,本就没有与水隔绝的心,如果水不清净,月的影像则不可能映现在水中。何况如今正值末法时代,离正法时期越来越遥远,众生的心垢越来越严重,菩萨固然时时愿度众生,奈何众生不愿接受菩萨的教化,这就好比临浊水而求明月,哪有这个可能呢?

 

如来不救杀业

复次,今时造业,惟杀尤甚。无论四海之广,即此一邑,于一日中所杀生命,牛羊犬豕、鹅鸭鱼鳖,动以千万,其细微者何可胜数!而春秋二时,飨天地,祀鬼神,蒸尝于祖考,报德报功于先圣先贤,牲牷之用,不知其几。而天地不矜,鬼神不怜,祖考不知,先圣先贤不潜为禁止。至于如来,仁覆天地,慈摄鬼神,恩逾祖考,德冠于诸圣贤,何不稍示神通,或俾现受恶报,或令还着本人,则谁不战惧改悔,而漠然若罔闻者,何也?久而思之,乃知今牛羊等,因昔造杀,报在畜生。彼旃陀罗①,即前所杀,转为能杀,因缘会遇,始畅本怀,定业使然,无能救者,俟其业尽,然后报息。虽天中天、圣中圣,亦末如之何也已。况宿报甫平,新殃更造,因果相循,吾不知其所终也。

且往者莫谏,来者可追。则今断杀因,后无杀果,如来明训,彰如日星,为诸众生而救杀业,不已至乎?

【注释】

①旃陀罗:译为屠者,即以屠杀为业者。

【译文】

再说,今时世人所造的恶业,以杀生为最重。且不论国家幅员辽阔,即便是小小一个地方,一天中所杀的生命,如牛羊犬豕、鹅鸭鱼鳖,通常都是成千上万,至于微细的生命则不可胜数。而春秋两季,要祭献天地,要祀奉鬼神,要蒸尝于祖考,要报德报功于先圣先贤,供祭祀之用所杀的牲畜更不知有多少。然而天地不矜惜,鬼神不怜悯,祖考不知情,先圣先贤不潜为禁止。至于如来,仁能覆天地,慈能摄鬼神,恩胜于祖考,德冠于诸圣贤,为何不稍示神通,或者使杀生的人现受恶报,或者令他本人尝点苦头?若是这样的话,有谁不会感到颤惧而改悔?但仿佛只是漠然置之,好像没有看到、没有听到似的。这是为什么呢?经过反复思考,才明白现在的牛羊等,由于过去世造下杀业,这一世报为畜生。那些屠夫大概就是前生被人所杀的牛羊等,这世转为能杀,因缘会遇,始畅报复的本怀。这都是定业使然,谁也救不了。必须等到他们的宿业消尽了,然后互相报复的心才能平息。在他们宿业未尽之前,即使是天中天,圣中圣,对此也是无可奈何。更何况那些杀生的人,宿世冤业还未平息,又造新的罪殃。这样因果互相循环,我不知他们要待何时才能了结呢!

纵然以前所造的杀业不可挽回,但以后毕竟还是可以补救的。只要从今之后,坚决不再造杀生的业因,以后就不会再有被杀的果报。这是如来的明训,如同日月的光辉普照大地。为教众生免造杀业,没有比这更彻底的了。

 

增减古人文字

友人处偶见野史一帙,及前辈警世诗偈,颇多增减旧文。因思古今著述,儒籍除六经、《论》《孟》,梵典除佛菩萨经论,及出自名称最显赫诸大老,慎不敢动,其余亦颇随意增减。夫流通善法,利济众生,实出美心良意,而委任他人,俾之仇校,以致如是。愿躬自主之。苟存殷重之心,必有为吹藜①者。

【注释】

①吹藜:喻至诚必有神助。据东晋王嘉撰《拾遗记》卷六云:“刘向于成帝之末校书天禄阁,专精覃思,夜有老人着黄衣,植青藜杖,扣阁而进,见向暗中独坐诵书,老父乃吹杖端,烂然大明,因以照向,说开辟以前事,向因受五行洪范之文。恐辞说繁广忘之,乃裂裳及绅,以记其言,至曙而去。”

【译文】

在友人处偶然见到野史一册,发现其中凡前辈所作的警世诗偈,原文有不少地方都被人随意增减。因思古今著述,儒家的典籍除了六经、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梵典除了佛菩萨经论,以及出自名称最显赫的诸大老所作的著述,慎不敢动,其余的著述也多被人随意增减。其实流通善法,为的是利济众生,实出于美心良意。然而委任他人,使他人校对,以致产生这种弊病,未免有所抱憾。在此寄语凡刻印善法流通的人,最好由自己负责校对。如能存殷重之心,必有吹藜相助的人。

 

毒蛇喻

昔佛行田间,见遗橐①在地,指之曰:“毒蛇!毒蛇!”言已径去。有耕夫荷锄往击之,则遗橐也。持而归,得金数镒②,大喜过望。俄而闻于王,责令输官,以为献少匿多,楚掠备至。征索无已,并其恒产俱尽。他日遇佛,泣曰:“瞿昙③诳我,瞿昙误我!”佛言:“向汝道毒蛇,是毒蛇否?”

嗟乎!今之螫于毒蛇者众矣!螫而无悔,而复受其螫者亦众矣!岂独一耕夫哉?

【注释】

①橐:袋子。

②镒:古代重量单位,二十两或二十四两为一镒。

③瞿昙:印度刹帝利种族中之一姓。为瞿昙仙人之苗裔,即释尊所属之本姓。因而诸经论中多称之为瞿昙,或乔答摩。

【译文】

《大庄严论经》中记有这样一则故事:有一天释迦牟尼佛经过田野间,见有人遗失袋子在地,佛指着袋子说:“毒蛇!毒蛇!”言毕径自离去。有一农夫听佛叫唤有毒蛇,便带着锄头过去欲将毒蛇击毙,但走近一看,原来是一只袋子。农夫把袋子带回家,打开一看,内有黄金数镒,不觉大喜过望。不久农夫拾金的消息传出,国王知道后,责令农夫把拾到的黄金缴纳官府,官府以为他献少匿多,于是对他严刑拷问,征索不休,最后连全部家产都破尽了。这农夫流落街头,一日又遇见佛,就对佛哭诉说:“都是你这释迦族的人骗我,都是你这释迦族的人误我!”佛言:“我早就给你说过那是毒蛇,现在你想想是不是毒蛇?”

唉!当今世上被毒蛇咬过的人可多着呢!虽被咬过,仍不后悔,屡次被毒蛇所咬的人也不在少数啊!岂只有农夫一人而已呢?

 

食肉(一)

有僧业《楞伽》,偶会缁素。一居士,儒生也,断肉茹素,同列相与咻之。楞伽僧不唯不解众咻,反从而和之、劝之。生不得已,为一举筷。噫!此僧他日读《楞伽》,至佛言“有无量因缘不应食肉”,不知作何面貌?

【译文】

有一位僧人修学《楞伽经》,有一天偶然与俗人聚在一起用餐。其中有一居士,原是儒生,已经断肉茹素。同桌用餐的人对这位居士坚持素食不以为然而起哄。这位僧人不但不阻止众人起哄,反而附和在座的俗人一起劝儒生吃肉。儒生不得已,只好对着众人举筷示意。唉!这位僧人日后于《楞伽经》中,读到“佛言有无量因缘不应食肉”这一段,不知会是什么样的脸色呢?

 

食肉(二)

世人于朋友戚属,见有断肉茹素者,不惊以为奇,则笑以为愚。夫人之与畜,同一肉聚耳。肉人不食肉兽,此天理人情之所必至也,亦何足奇?而况谓之愚乎!吁!众生之迷昧也极矣!

【译文】

世人于朋友亲戚同事中见有断肉茹素的人,不是感到惊奇,就是笑他们愚笨。其实,人与畜类同一肉聚罢了。肉人不吃肉兽,这是天理人情全都兼顾到了,这有什么可惊奇的,又怎么可以当作是愚笨呢?唉!众生的痴迷昏昧真是达到了极处啊!

 

曹溪不断思想

有诵六祖偈云:“惠能没伎俩,不断百思想,对境心数起,菩提作么长。”扬扬自谓得旨,便拟纵心任身,一切无碍。坐中一居士斥之曰:“大师此偈,药卧轮①能断思想之病也。尔未有是病,妄服是药,是药反成病。”善哉言乎!今更为一喻:曹溪之不断百思想,明镜之不断万象也;今人之不断百思想,素缣之不断五采也。曹溪之对境心数起,空谷之遇呼而声起也;今人之对境心数起,枯木之遇火而烟起也。不揣己而自附于先圣者,试闲处一思之。

【注释】

①卧轮:唐朝禅僧。上都(今陕西西安)人。尝述偈曰:“卧轮有伎俩,能断百思想。对境心不起,菩提日日长。” 六祖惠能大师闻之曰:“此偈未明心地。若依而行之,是加系缚。因示偈曰:‘惠能没伎俩,不断百思想。对境心数起,菩提作么长。’”

【译文】

有人诵念六祖惠能大师作的偈:“惠能没伎俩,不断百思想,对境心数起,菩提作么长。”自以为已经领会其中奥旨,便欲放纵身心,一切无碍。座中有一居士见他扬扬自得的样子,当即呵斥他说:“六祖惠能大师这首偈,本是对治卧轮禅师能断思想的病。你没有这种病,随便服这种药,这药服下去反而要致病了。”这话说得好啊!今再举一比喻:曹溪惠能大师的“不断百思想”,好比明镜不断绝万象,万象随来随去,而镜子始终保持明净;现在人的“不断百思想”,如同供书画用的白色细绢不断绝五彩,彩色一沾,白绢便即受染。曹溪惠能大师所说的“对境心数起”,好比空谷遇呼声而回应;现在人的“对境心数起”,如同枯木遇火而起烟。不先估量估量自己的功夫如何,而欲自附于先圣的境界,试着在空闲的时候好好地想一想吧。

 

四知①

“天知地知,子知我知”,杨伯起语也。议者谓人己之知异矣,天地则无二知也。愚少时亦以为然,后读内典《佛骂意经》,有四知之说,正与此同。盖云天神知、地神知、彼心知、我心知也。《华严·世主品》,主天主地、主日主夜、主山主海等,莫不有神,则伯起之说非谬。故知先贤语未可轻议。

【注释】

①四知:《后汉书·杨震传》:“王密为昌邑令,夜怀金十斤以遗震。震曰:‘故人知君,君不知故人,何也?’密曰:‘暮夜无知者。’震曰:‘天知、地知,我知、子知,何谓无知?’密愧而出。”

【译文】

“天知地知,子知我知”, 这句话原是东汉杨伯起(即杨震)说的。其后有人评议道:“人知、己知固然有区别,天地则不能称为二知。”我少年时也是这样认为。后来读内典《佛说骂意经》,其中言及四知,意思正与此同。经文谓:“人所作善恶。有四神知之。一者地神知之。二者天神知之。三者旁人知之。四者自意知之。”又《华严经·世主妙严品》中,有主天、主地、主日、主夜、主山、主海等,处处都有神的存在。足以佐证杨伯起所说的四知并没有错。由此可见,对先贤之语不可以随便加于评议。

 

四大五行①

五行之在世间,春夏秋冬而中气也,东西南北而中方也,天之经也,地之纬也,自然之理,而亦必然之势也。乃佛经不曰五行,而曰四大,说者曰:“地水火有五行之三矣,金摄于地,木摄于风,则四未尝不五也。”此说良是,而未尽也。宇宙之内,则罗之五行足矣。统论乎宇宙之外,而要其成住坏空之极致,则四大始足以该之,而犹未尽也。地水火风,又继之空也、识也、念也,而成七也。此何说也?地之质最为凝实,水之质不实而流衍,火之质至不可捉摸,而风则有气而无质矣,空则并气而无之矣,然后会归于识,发动于念,从粗及微,通名七大而始尽也。彼五行者,地水火风之分布,而成天、成地、成人物者也。五行狭而四大广也。

【注释】

①五行:指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。古人认为这五种物质构成世界万物。中医有用五行说明生理、病理上的种种现象。也有人用五行推算人的命运。

【译文】

五行应用在世间的表示,是春夏秋冬以及中气,东西南北以及中方,犹如天之经,地之纬,这是自然之理,而且也是必然的趋势。但佛经上不说“五行”,而是说“四大”。有人解释为:“地水火在五行中已占三项了,金摄在地中,木摄在风中,这样四大就与五行差不多了。”这么解释虽然也可以,但并不全面。大概宇宙之内,用五行归纳就足够了。若统论宇宙之外,而要概括其成、住、坏、空的极致,即使用四大归纳仍然不够全面。地、水、火、风之外,必须还要加上空、识、念,而成七大。这怎么说呢?地的性质最为凝实,水的性质虽不实而能流漫,火的性质最不可捉摸,而风虽有气而没有形质,空则连气也没有了,然后汇合归于识,发动于念。从粗到微,通名七大才够全面。而那五行,不过是地水火风的分布,而成天、成地、成人物的。可见五行的范围窄而四大的范围广。

 

世界

忆昔童子时,戏与诸童子相问难,谓天地尽处当作何状?将空然皆太虚欤,则此空者又何所止?将结实如垣壁欤,则此实者又何所止?诸童子无以应,笑而罢,而予则隐隐碍于胸中也。彼《山海经》所谓东西相去二亿里,南北相去一亿五万里,只据一方,诚管窥①而已。后阅内典,至“虚空不可尽,世界不可尽”,意始大豁,以为非佛不能道。嗟乎!此未易言也。

【注释】

①管窥:从管筒中窥物,喻目光短浅,见闻不广。

【译文】

回忆以前孩提时代,与许多小朋友互相游戏问难,猜想天地尽头是什么样子?大概会是空荡荡的都是太虚吧?然则空的范围到什么地方为止呢?大概空之外还会有结实得像墙壁的物体吧?那么这种实体究竟又达到什么程度为止呢?小朋友们答不上来,只是相视一笑罢了。而我心中却一直隐隐存有疑念。据《山海经》记载,这世界东西相距二亿里,南北相距一亿五万里。这是只据一方,见识实在太狭小了。以后阅读佛经,至“虚空不可尽,世界不可尽”,这才豁然大悟。我认为除了佛才有如此高见,普通人对于这样的问题实在不容易说得清!

 

年劫

因世界以推年劫,自今而追昔,昔何所始?自今而要后,后何所终?彼《太极图》言太极而两仪、而五行、而万物,则太极为始。《经世书》约一元之数,而该之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,则元之初为始。然太极又何始?元之初又何始?纵令如岁序然,今岁之前有往岁,而往之又往,谁为最初之祖始乎?又何时为毕竟尽处,不复更始之永终乎?则冥然似醉。后读内典,至佛言“无始”,又言“劫数不可尽”,意始大豁,以为非佛不能道。嗟乎!此又未易言也。

【译文】

因世界的广阔无垠而联想到推算年劫,由现在追溯过去,过去究竟从什么时侯开始?自现在而推究未来,未来究竟到什么时侯终止?据《太极图》说太极而生两仪,而生五行,而生万物。这样说来,最初是由太极为开始。又据《皇极经世书》,约一元之数,相当于十二万九千六百年。这样说来,过去是由元之初为开始。然而太极本身又是从什么时侯开始有?元之初又是从什么时侯开始有?纵使像年岁那样有次序,今年之前有去年,去年之前又有去年,一直往上推,到底哪一年是最初的起始呢?又何时是最终的尽头,才不再有更早的开始以及到达永恒的终点呢?这样无休止地去推究,就会像醉人一样糊里糊涂怎么也弄不明白。后来读佛经,读至佛言“无始”,又言“劫数不可尽”,这才豁然大悟。我认为唯有佛才能说出这样究竟的话。唉!像这类的问题,一般的人确实也不容易说得清呀!

 

学道莫先智

韩信①,楚士也。背楚之汉,楚卒以信困,汉以信兴。夫前后一信耳,而二国之兴废因之,善用与不善用之故也。六根②在人,不善用之则名“六贼”③,善用之则种种神通妙用耳。烦恼即菩提,岂不信哉?虽然,高帝之于信,始待之犹夫人,而萧相国④奇之。既而请假王不之许,几至偾事,而留侯⑤成之。然则补偏救敝,默转而潜维者,智臣之力也。学道莫先智,亦复如是。

【注释】

①韩信:汉初诸侯王。淮阴人。初属项羽,继归刘邦,被任为大将。楚汉战争时,助刘邦打败项羽,建立汉朝。

②六根:指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种感觉器官。根为能生之义,眼根对于色境而生眼识,乃至意根对于法境而生意识,故名为根。

③六贼:指产生烦恼根源之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等六尘。六尘以眼等六根为媒,能劫夺一切善法,故以贼譬之。

④萧相国:汉初大臣萧何。楚汉战争中,荐韩信为大将,对刘邦战胜项羽、建立汉朝起了重要作用。

⑤留侯:汉初大臣张良,字子房。遇黄石公,授予《太公兵法》。后归刘邦,为重要谋士。汉朝建立后,封为留侯。

【译文】

韩信,本来是楚霸王项羽的将士,后来归投汉王刘邦。结果项羽因失去韩信而失败,刘邦因重用韩信而建立汉朝。前后只是同一个韩信,然而二国的兴废都与他有关。这全在于善用和不善用的缘故。譬如人都具足六根,不善用它们,六根就等于是六贼;善用它们,六根即有种种神通妙用。所谓“烦恼即菩提”,难道不确实是这样吗?虽然如此,汉高祖刘邦对于韩信,在刚开始时,待他也不过像平常人一样。可是萧相国(萧何)却认为韩信是位奇才,极力推荐他为大将。而当韩信屡建战功后,请求刘邦封他为王,刘邦不答应,险些儿坏了大事。幸而留侯(张良)暗中示意刘邦成全了他。如此则补偏救弊,无形中扭转了整个局势,这全靠智臣的功劳。我们学道也是如此,没有比智慧更重要的。

 

道场放赦

道场中放赦①,僧道二门时有之。夫道崇天帝,不知此赦何人自忉利天宫领下人世?今羽士②自为之,不几于伪传圣旨耶?僧奉佛,而佛在常寂光中,毕竟王何国土、都何城邑、统何臣民、诏敕制诰出何官僚?而亦效彼道流,作为赦书,此大可笑。今僧莫觉其非,斋家亦莫觉其非,何也?无已,则有一焉:奏请于天,乞其颁赦,允与否,唯天主之而已。若佛则慈悲普覆,犹如虚空,无一众生不度,而奚以赦为也?

【注释】

①赦:本义为宽免罪过。

②羽士:指道士。

【译文】

在举行法事道场中,每有张贴放赦文书。这在僧道二门中常有这等事。道士原是崇信天帝,不知此赦文由什么人从忉利天宫领下人间?如今道士私自颁布放赦文书,不等于是假传圣旨吗?僧人既信奉佛,然而佛住在常寂光中,究竟在哪个国土为王?在哪个城邑建都?统治哪些臣民?诏敕制诰出自哪位官僚大臣之手?居然也仿效道士之流,颁发赦书,这未免太可笑了。而今竟相沿成习,何以许多僧人和斋家都不以为非呢?若道士之流,不得已之下,可以奏请于天,乞求天帝颁发赦书,是否允许,只能由天帝作主罢了。至于佛,本来就慈悲广大遍及虚空,无一众生不度,哪还用得着赦书做什么呢?

 

水陆仪文

水陆斋为普度盛典,《金山仪文》①,相传昔于大藏放光。今藏无此文,世远不可考,未知尽出梁武皇祐律师②否?若夫始终条理,详而有章,凡圣交罗,约而能尽,辞理双得,则四明磐师③所辑六卷之文最为允当。况金山者费广而难举,四明者财省而易成,正应流通无尽。而举世莫之行,浙诸郡亦莫之行,唯本境仅行之,而又不直按其原本,增以闲文,杂以冗举,反于紧要处疏略,可慨也。但第五卷说法开导处,备陈三观之旨,稍似过于繁密。更得简直易晓,则幽明愚智,兼利不遗,尽美矣!复尽善矣!

【注释】

①金山仪文:即《金山寺水陆仪文》。据宋宗鉴《释门正统》卷四载:“所谓水陆者,因梁武帝梦一神僧告曰:‘六道四生,受苦无量,何不作水陆(大斋)普济群灵?’帝因志公之劝,搜寻贝叶,早夜披览;及详阿难遇面然鬼王建立平等斛食之意,用制仪文,遂于润州(今江苏镇江)金山寺修设。帝躬临地席,诏僧祐律师宣文。”

②祐律师:南朝梁代京师建初寺僧祐律师。江苏江宁人,俗姓俞。出家扬都建初寺,后受业于法颖律师,精通律部。梁武帝深加礼敬。凡有关僧事之疑皆敕师审决。天监十七年(518年)于建初寺示寂,世寿七十四。

③四明磐师:南宋志磐禅师,号大石。居浙江宁波四明山福泉寺,学天台教观,绍隆历代诸祖正统,显扬大教,作《宗门尊祖仪》一篇,并编述《佛祖统纪》,另有《法界圣凡水陆胜会修斋仪轨》六卷。

【译文】

水陆斋法会本为普度盛典。而《金山水陆仪文》,相传从前曾于大藏经中放光。但现在检阅大藏经中并无此文。年代久远,已无法考证。不知如今所用的《金山仪文》,是否完全出自当时梁武帝、僧祐律师所制定的?若论全篇始终有条理,详明而有章法,凡圣交替罗列,既约略而又能罄尽,能够达到辞理双得,则以南宋四明山志磐法师所辑《法界圣凡水陆胜会修斋仪轨》六卷仪文最为允当。况且按照《金山仪文》建立法会,费用多而难以举行,若依四明的《法界圣凡水陆胜会修斋仪轨》,费用少而容易成办。有这种种好处,正应长久流通,然而绝大部分地区没有人遵行,就连浙江本省许多区域也没有人应用。仅四明山本境有人依此举行,却又不直接按照原本,特意增加一些闲文,掺杂一些多余的举动,反而于一些紧要处把它省略了。真是可叹啊!但在第五卷说法开导处,备陈三观之旨,似稍过于繁密,如果行文更能简明扼要一些,则无论幽明愚智,都能兼利。不但可说尽美,而且也可谓是尽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