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僧过①
世有言:“人不宜见僧过,见僧过得罪。”然孔子圣人也,幸人知过。季路贤者也,喜过得闻。何僧之畏人知而不欲闻也?盖不见僧过,为白衣言耳,非为僧言也。僧赖有此,罔行而无忌。则此语者,白衣之良剂,而僧之砒鸩②矣!悲夫!
【注释】
①见僧过:谓寻觅出家人过失。《行事钞》云:“凡出家者长标远望,必有出要之期。始尔出家舍俗,焉能已免瑕疵也。智士应以终照远度,略取其道。不应同彼愚小,拾僧过失。所以天龙鬼神具有他心、天眼,而护助众僧者,非僧无过,以克终照远耳。今人中无察情鉴失之见,情智浅狭,意无远达。暂见一过,毁辱僧徒。自障出要,违破三归,失于前导。常行生死,不受道化。可谓惑矣。”
②砒鸩:砒,通常称为“砒霜”,是一种含有剧毒的无机化合物。鸩,传说中的一种毒鸟,用它的羽毛泡酒,喝了能毒死人。
【译文】
世有传言说:“人们不应该只看僧人的过失。若寻觅僧人的过失,本身也有罪。”然则孔子是圣人,每每庆幸有人能指出自己的过失。子路是贤人,听到有人指出自己的过失就欢喜。为何僧人有过,反而怕人知道而不愿意听人指出呢?其实,“不见僧过”这句话,是对在家居士而言,不是对僧人说的。如果僧人依恃这句传言,举止随便而又无所畏忌,则此语对在家居士不啻是良药,对僧人则无异砒霜鸩毒。真是可悲!
心不在内
楞严征心,谓“心不在内”者,指真心也。若妄想心,则亦可云“在内”。此意微妙,未易与不知者道。世书曰:“心藏神。”“神”即妄想别名,其所称“心”,则肉团之谓耳。有义学①辈闻予言,摇首不信。今请以事明之:人熟寐,戏以物压,其心则魇。或自手误掩其心亦魇。又戏画睡人面,有至魇死者,此在内之明征也。义学曰:“如是,则真、妄成二物矣!”曰:“子徒知真妄不二,不知真妄一而常二、二而常一也。不观水与冰乎?水冰不二,孰不知之?而水既成冰,水流动而无定方,冰凝实而有常所。真无方,妄有所,亦犹是也。从真起妄,妄外无真;由水结冰,冰外无水,故其体常一而用常二也。”义学曰:“此子臆见,终违《楞严》,有据则可。”曰:“有据。据在《楞严》,诸君自不察耳。经云:‘一迷为心,决定惑为色身之内。虽在色身之内,不妨体遍十方。正遍十方之时,不妨现在身内。’此意妄想破尽者方能证之,吾与子尚在妄想中,葛藤②且止。”
【注释】
①义学:即名相训义之学。又称解学。亦即研究有关教义理论之学问。
②葛藤:玩弄无用之语句,称为闲葛藤。引申作问答工夫。
【译文】
楞严会上七处征心,所谓“心不在内”,指的是真心。若是妄想心,也可以说是在内。这里面的含意极为微妙,不容易解释给不明事理的人听。世书皆认为:“心藏神”。此所谓“神”,就是妄想的别名。而其所称的“心”,指的是肉团心,也就是凡夫肉身中的心脏。有研究义学的人听我这样说,摇头不信。现在我就以事实来证明:有人熟睡,如果拿一件物品压在他的心脏上,这个人就会做恶梦;或者他自己的手误放在心脏上也会做恶梦;又戏着在睡的人面上作画,甚至可以使做恶梦的人惊死的都有,这便是妄想心在内的明证。义学的人说:“如果是这样的话,真心和妄心岂不就变成二物了?”我说:“你只知道真妄不二,不知真妄是一而常二,二而常一。你不妨看那水和冰,水冰不二,谁不知道?水既可以成冰,而水在流动时并没有定方,当水结成凝实的冰时却有常所。可见真无方,妄有所,这个道理也就像水冰一样。从真起妄,妄外无真;由水结冰,冰外无水。所以心的体是常一而用常二。”义学的人说:“这大概都是你自己的臆见,终究有违《楞严经》的意旨。如果你能举出依据就好。”我说:“当然有依据。而且就是依据《楞严经》,只是你们没有觉察罢了。《楞严经》上说:‘一迷为心,决定惑为色身之内。虽在色身之内,不妨体遍十方。正遍十方之时,不妨现在身内。’这经文中的深意只有妄想破尽的人才能证得。我与你目前都还在妄想中,这些闲话实在没必要再讨论下去。”
生死根本
黄鲁直①之言曰:“深求禅悦②,照破生死之根,则忧畏淫怒无处着脚。但枯其根,枝叶自瘁。”此至论也,但未明言孰为生死根者。又“禅悦”下,要紧在“照破”字。若得禅悦便谓至足,则内守幽闲,正生死根耳。须是穷参力究,了了见自本性,则生死无处着脚。生死尚无处着脚,忧畏淫怒何由而生?
【注释】
①黄鲁直:即北宋诗人黄庭坚,字鲁直。
②禅悦:入于“禅定”境界中,身心感到安然愉悦,谓之“禅悦”。
【译文】
北宋黄鲁直说:“深求禅悦,照破生死之根,则忧畏淫怒无处着脚。但枯其根,枝叶自瘁。”这话说得相当确切,只欠没有明言什么是生死的根源。又“禅悦”之下,要紧在“照破”二字。如果仅仅得了禅悦便以为满足了,则内守幽闲,正是生死的根源呀。所以得禅悦后还必须穷参力究,直至了了见自本性,这样生死才会无处着脚。连生死尚且无处着脚,忧畏淫怒又会从哪里产生呢?
齐人
子舆氏设齐人之喻①,分明似一轴画,又似一堂排场戏剧。其模写形容,备诸丑态,读此而不惕然悔悟者,木石也。虽然,名利固世情之常,在有家者未足深责。染衣而齐人,吾不知其何心也?吁乎,伤哉!
【注释】
①齐人之喻:出自《孟子·离娄篇》中一则寓言:有一齐国人,家中有一妻一妾。这齐人每天出门,必定饱食酒肉后才回。他的妻子问是谁给他饮食吃?他回说都是些富贵的人家请他用膳。有一天,他出门后,他的妻子暗暗跟踪他,却发现他原来是到东门外坟地,向上坟的人乞讨祭拜鬼神剩余的食物吃。他的妻子知道后很伤心。但丈夫回家后仍煞有介事地在他的妻妾面前摆架子。
【译文】
孟子举齐人作譬喻,分明像一轴画,又像一场排演的戏剧。他所描写形容的齐人,真是丑态毕露。读这一段文而能不心怀惊惕悔悟的,这人大概是木石一类吧。尽管如此,追求名利乃是世之常情,对于有家庭的人也不必加于深责。然而作为出家人也像齐人那样热衷于名利而恬不知耻,我就不知他存的是什么心了?唉,真是可悲啊!
至诚感人
羊祜①遗敌帅以酒,众难之,帅饮不疑,曰:“岂有鸩人羊叔子哉?”非真诚素孚,安能感人一至于是?今号为释子者,其取信六道众生,必如是而后可。又唐文皇纵死囚②,约之来归,归不失期,虽后人作论驳难,而要之文皇此举,实千古所希有,胡可訾也?非真诚素孚,安能感人一至于是?今号为释子者,其不疑六道众生,亦必如是而后可。《易》曰:“中孚:豚鱼,吉。”吾以二事观之,信然。
【注释】
①羊祜:字叔子。泰山南城(今山东费县)人。魏末任相国从事中郎,参与司马昭的机密。晋武帝代魏后,为西晋大臣。
②唐文皇纵死囚:唐文皇,即唐太宗李世民。在位期间,能励精图治,善于纳谏,去奢轻赋,宽刑整武,使海内升平,威及域外,史称贞观之治。谥“文皇帝”。据《山堂肆考》载:唐太宗亲录系囚,见应死者悯之,纵使归家,仍敕天下死囚皆纵遣,至期来诣京师。至是九月,去岁所纵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人,无人督帅,皆如期自诣朝堂,无一人亡匿者,上皆赦之。
【译文】
西晋大臣羊祜赠药酒与敌帅,敌兵都劝主帅不要饮用,但敌帅却毫不迟疑地喝下。并说:“岂有用毒酒害人的羊叔子?”倘若羊祜不是一向真诚令人信任,怎能感人到这种程度?今号称为佛弟子的人,其存心行事必也能做到取信于六道众生,那该多好啊!又唐文皇放死囚归家,约定期限令他们回京师,那些死囚果然都如期而回。虽然后来有人写文章对唐文皇进行驳难,然而唐文皇能有这种宽仁大义的举动,实乃千古所稀有。这有什么可非议的?如果唐文皇不是一向真挚坦诚,怎能感人至此?今号称为佛弟子的人,教化六道众生时也能做到使他们不疑惑,那才好啊!《易经》的“中孚”卦言:“人的诚信能及于江河中的豚鱼,这是吉利的。”我参照以上二事来看,相信确实是这样的。
亲善知识
先德云:“譬如敝人执烛,不以人敝故,不取其照。”即孔子“不以人废言①”意也。借口者遂谓师不必择贤,但资其学识言论足矣。彼自不德,我何与焉?遂依之不违。宁知芝兰鲍鱼②,渐染成性乎?《论语》曰:“不以人废言。”又曰:“因不失其亲,亦可宗也③。”胡不合而观之?
【注释】
①不以人废言:出自《论语·卫灵公》。意思是某个人虽然不好,如果他说的话有理,君子仍应遵照他的话做事,不能因为人不好,就废弃他的话。
②芝兰鲍鱼:《孔子家语·六本》曰:“与善人居,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不闻其香,即与之化矣。与不善人居,如入鲍鱼之肆,久而不闻其臭,亦与之化矣。”意思是和好人在一起,就像进入有兰花的房间,久了闻不出香味,这是因为被好人同化了。和坏人在一起,像进入鱼市一般,久了闻不到腥味,这是因为被坏人同化了。
③因不失其亲,亦可宗也:出自《论语·学而》。意思是说,所亲近的是道德仁义之人,是为不失其亲。能够亲近值得亲近的人,是有知人之明,故可宗敬。荀子言:“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辨知,必将求贤师而事之,择良友而友之。得贤师而事之,则所闻者尧舜禹汤之道;得良友而友之,则所见者忠信敬让之行也。身日进于仁义而不自知也者。”
【译文】
先德曾说:“譬如夜行险道,有丑陋的人手持灯烛为人照明。不能因为持烛的人长相丑陋,便不接受他的照明。”这与孔子所谓“不以人废言”大意相同。有人以此为借口,认为求师不一定要选择品德贤良,只要取他的学识言论即可,他有没有道德,与我何关?因而便有许多人都依这种说法求师。岂知所亲近的人是贤或是不肖,他们的品行好坏都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并改变一个人的气质和性格。《论语》虽有“不以人废言”,但也说“因不失其亲,亦可宗也”。何不把这二句话合起来思量呢?
念佛不专一
予昔在练磨场①中,时方丈谓众云:“中元日②当作盂兰盆斋③。”予以为设供也。俄而无设,唯念佛三日而已。又闻昔有院主为官司所勾摄,堂中第一座集众救护,众以为持诵也,亦高声念佛而已。此二事,迥出常情,有大人作略,真可师法④。
彼今之念佛者,名为专修,至于祷寿命则《药师经》,解罪愆则《梁皇忏》,济厄难则消灾咒,求智慧则《观音文》,向所念佛,束之高阁,若无补于事者。不思彼佛寿命无量,况百年寿命乎?不思念彼佛能灭八十亿劫生死重罪,况目前罪垢厄难乎?不思彼佛言:“我以智慧光,广照无央界。”况时人所称智慧乎!阿伽陀药⑤,万病总持。二三其心,莫肯信服。神圣工巧,独且奈之何哉?
【注释】
①练磨场:修行练磨自心的场所。引申指寺院。据《唯识论》卷九明资粮位云:“此位二障虽未伏除,修胜行时有三退屈。而能三事练磨其心,于所证修勇猛不退。一、闻无上正等菩提广大深远,心便退屈。引他已证大菩提者练磨自心勇猛不退。二、闻施等波罗蜜多甚难可修,心便退屈。省己意乐能修施等练磨自心勇猛不退。三、闻诸佛圆满转依极难可证,心便退屈。引他粗善况己妙因练磨自心勇猛不退。由斯三事练磨其心坚固炽然修诸胜行。”
②中元:俗以阴历七月十五为“中元节”。佛教称这一天为“佛欢喜日”,亦称“孝亲节”。
③盂兰盆斋:据宗密大师《盂兰盆经疏》:“盂兰是西域(印度)之语,此云倒悬。盆乃东夏(中国)之音,乃为救器。若随方俗,应曰‘救倒悬盆’。”盂兰盆斋源自《盂兰盆经》。经中叙述佛弟子目连尊者得六通后,见其母堕饿鬼道中受倒悬之苦。目连尊者虽有神通,无力拯拔,乃向佛陀请示解救之法。佛陀教示目连尊者于七月十五僧自恣日,以百种饮食置盂兰盆中供养三宝,仰仗大众之恩光,可解饥虚倒悬之苦。
④师法:谓师承效法。《荀子·儒效》:“有师法者,人之大宝也;无师无法者,人之大殃也。”
⑤阿伽陀药:阿伽陀,此译普去。谓此药能普去众疾,为不死药。又云无价,谓此药功高,价值无量。
【译文】
我以前在某寺参学,有一天听该寺的方丈对大众说:“中元日当作盂兰盆斋。”我以为一定是设斋供众。但到了中元节,并没有设供,只是领众念佛三天而已。又听说从前某寺的当家师遭官府拘捕,寺中首座集众举行佛事祈求救护。大众以为一定要诵经持咒,结果也只是教人高声念佛而已。这二件事皆迥然出于常情意料之外,颇有大人处事风格,值得学习和效法。
今有许多念佛的人,名为专修净土,可是为了祈求增长寿命,便诵《药师经》;为解罪愆,就拜《梁皇忏》;为了救济厄难,则持《消灾咒》;为求智慧,便念《观音文》。把一向以来所念的佛号置之不顾,以为念佛无济于事。为何不想一想《阿弥陀经》中说“彼佛寿命无量”,何况人间百年寿命呢?又《观无量寿经》中说:“至心称念阿弥陀佛,于念念中,能除八十亿劫生死之罪。”何况目前的罪垢和厄难,有不能消除的吗?又《无量寿经》中佛说:“我以智慧光,广照无央界。”念佛的人,阿弥陀佛常以智慧光明照触其身,何况普通的聪明才智呢?一句佛号如阿伽陀药,能治一切疾病。但如果三心二意,不肯信服,则纵有神圣工巧之妙术,对你也是无可奈何。
伎乐
或曰:“不作伎乐,及不往观听,此沙弥律,非菩萨道也。古有国王大臣,以百千伎乐供佛,佛不之拒,则何如?”愚谓此有三义:一者圣凡不可例论。二者邪正不可例论。三者自他不可例论。我为法王,于法自在,逆行顺行,天且不测,大圣人所作为,非凡夫可得而效颦也,一也。编古今事而为排场,其上则“香山”“目连”及近日“昙花”等,以出世间正法感悟时人。其次则忠臣、孝子、义士、贞女等,以世间正法感悟时人,如是等类,观固无害。所以者何?此不可观,则书史传记亦不可观。盖彼以言载事,此以人显事,其意一也。至于花月欢呼,干戈斗哄,诲淫启杀,导欲增悲,虽似讽谏昏迷,实则滋长放逸,在白衣犹宜戒之,况僧尼乎!二也。偶尔自观犹可,必教人使观则不可,三也。慎之哉!
【译文】
有人问:“不作歌舞伎乐,也不可以故往观听。这是《沙弥律仪》里面规定的,应该不是菩萨道吧。不然的话,古代有国王大臣,以百千伎乐供佛,佛也并不拒绝。这该怎么说呢?”我认为这有三种含义:第一,圣人与凡夫不可以相提并论;第二,邪与正不可以相提并论;第三,自与他不可以相提并论。例如佛为法王,于法自在,无论逆行顺行,天人尚且无法测度。因此大圣人的所作所为,不是凡夫可以随便仿效的,这是其一。编古今故事而成为戏剧,其中品位比较上等的像“香山”“目连”,以及最近所演的“昙花”等,这是以出世间正法来感悟时人。其次则以忠臣、孝子、义士、贞女等故事为题材,这是以世间正法来感悟时人,像这一类的戏剧,就是看了也没什么害处。为什么呢?如果这类戏剧不可以观看,那就连书史传记也不可以观看了。因为书史传记是以言载事,戏剧却是以人显事,其意思是一样的。至于描述风花雪月的爱情剧,以及妄动干戈的打斗剧,看了会诱人产生淫念,导向情欲,萌动杀心,增长悲怨。虽然似是规劝那些昏昧痴迷的人,其实让人看后只会滋长放逸。这一类的戏剧,对于在家人来说,也是应该禁止观看,何况是僧尼呢?这是其二。虽属以正法感悟时人的戏剧,自己偶尔观看还可以,必教他人看则不可。这是其三。所以对此必须审慎!
身者父母遗体
梦中忽忆二尊人病且亟,悲甚,既而曰:“犹可为也。”则稍自慰。正拟极力疗治,俄而梦也,复悲甚。既而复自慰曰:“犹可为也。吾今此身,父母遗体也。及吾尚存,以父母遗体,力行善事,是吾亲灭而不灭也,况力学无生乎?失今不自淬砺①,是则大可恨耳。宏乎!尔安得晏然而已乎?”
【注释】
①淬砺:淬火磨砺。比喻人刻苦锻炼,勤勉奋发。
【译文】
梦中忽然忆及父母病情危重,心中不胜悲伤,随即起念道:“大概总有办法可以救治吧。”于是稍感自慰。正要准备极力疗治,却于顷刻间梦醒了,心中又觉不胜悲伤。继而自我安慰道:“还是有办法的。如今我这个身体,不就是父母遗留给我的吗?既然我还活着,当以父母所遗留给我的身体,尽力多做善事。这就等于是我的父母双亲虽灭而不灭,更何况是努力修学无生法门呢?如果不刻苦自砺而错失今日良好时机,那才是人生中最大的恨事。袾宏啊!你怎么可以只是安逸地过日子呢?”
出谷喻(一)
《诗》咏鸟,谓“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”,盖别是非、慎取舍之论也。昔德山①作《青龙钞》,初以为三祇②炼修乃得成佛,而南方魔子谓一悟了毕,吾当往灭其种以报佛恩。当是时,是一片真实好心,耿耿于怀,特不自知其所见之谬耳。及夫受指教于婆子,亲见龙潭,而积岁所宝所重,弃之如腐草,故能终成大器,震耀末法也。向使封滞臆见,我慢自贤,喻如窭人③,珍秘燕石④,反谤贾胡⑤,谓嫉己宝,虽有百婆子、千龙潭,其将若之何?
【注释】
①德山:唐朝德山院宣鉴禅师。俗姓周,剑南(今四川成都)人。幼年出家,于大小乘诸经贯通旨趣,因常讲《金刚经》,时人称为周金刚。尝闻南方禅法有顿悟之道,与所学不相类,遂欲往破灭。乃携道氤禅师所作《金刚经疏》出蜀。至澧阳,路见一婆子卖饼,因息肩买饼点心。婆指其担问:“这个是甚么?”师答:“《青龙疏钞》”。婆问:“讲何经?”师答:“《金刚经》”。婆言:“我有一问,你若答得,施与点心,若答不得,且别处去。《金刚经》道: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。未审上座点那个心?”师无语。婆遂指使师去参龙潭和尚,问答之间,豁然顿悟。
②三祇:即三大阿僧祇劫。菩萨成佛之年时也。梵语“阿僧祇劫”者,华言译为无数长时。菩萨之阶位有五十位。十信、十住、十行、十回向之四十位,为第一阿僧祇劫。十地之中,自初地至第七地,为第二阿僧祇劫。自八地至十地为第三阿僧祇劫。第十地满,即佛果也。
③窭人:浅薄鄙陋的人。
④燕石:燕山所出一种似玉的石。后用以比喻不足珍贵的假古董。
⑤贾胡:指古代西域的商人。
【译文】
《诗经》中有歌咏鸟类的辞句,谓“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”。意思是劝谕人应辨别是非,谨慎取舍。从前德山宣鉴禅师作《青龙疏钞》,认为“修行必须经三大阿僧祇劫才能成佛,而南方魔子居然宣称‘一悟即至佛地’(出《坛经》语)。我应当到南方破灭其魔种以报佛恩。”在当时,他确实存一片真实好心,因而对南方顿悟禅法耿耿于怀。独没有认识到他自己的见解竟是错误的。及至受婆子指教,亲见龙潭和尚,大悟之后,便把多年以来所宝所重的《青龙疏钞》弃之如腐草。正因为他具有这种操持胸襟,所以他能成大器,震耀末法。假使他当时只是一味地固执己见,我慢自贤,就像浅薄鄙陋的愚人,把燕石视若奇珍,秘而藏之,反怪西域的商人不识货,以为他们是嫉妒他的宝物。若是这种人,就算有一百个婆子、一千个龙潭和尚,对他也是无可奈何。
出谷喻(二)
三迦叶①、目犍连②诸阿罗汉,先师外道已有成验,自负不浅浅矣。而一闻佛、一见佛,幡然改图,积岁所尊所崇弃之如鸿毛,故能续佛慧命,师表万世也。向使先入之言牢主于中,硬竖刹竿,坚壁自固,喻如病者死守旧医,纵有新方,掉首不顾,虽千佛出世,其将若之何?
【注释】
①三迦叶:指佛弟子优楼频螺迦叶、那提迦叶、伽耶迦叶三兄弟。三人原系事火外道,佛成道后不久,三迦叶闻佛说法,遂与千名弟子改宗佛教,后皆证得阿罗汉果。
②目犍连:为佛陀十大弟子之一。自幼即与舍利弗交情甚笃,同为删阇耶外道之弟子,各领徒众二百五十人。曾与舍利弗互约,先得解脱者必以相告,遂共竞精进修行。后舍利弗因逢佛陀弟子阿说示,而悟诸法无我之理,并告目犍连。目犍连遂率弟子一同拜谒佛陀,蒙其教化,证得阿罗汉果,被誉为神通第一。
【译文】
佛在世时,三迦叶、目犍连等诸大阿罗汉,原先师事外道已有相当的成就效验了,其自负之心可说不浅。然而一听到佛的言教,一见到佛的仪容,便迅速彻底地改邪归正,把多年以来所尊所崇的外道弃之如鸿毛。因而他们能够续佛慧命,作万世的师表。假使他们当时将先前接受的外道教义牢牢地记在心中,硬竖刹竿,坚壁自固,如同病人死守原来的药方,即使有新的特效处方,也绝不肯尝试。若是这种人,纵然是千佛出世,对他们又能如何呢。
丸饼诳儿
忆在家时,一儿晚索汤饼,时市门已掩,家人无以应,丸米粉与之,啼不顾,其母恚甚。予曰:“易事耳,取米丸扁之。”儿入手,哑然而笑。时谓儿易诳若此。因知今人轻净土重禅宗者似焉,语以丸汤饼之净土则啼,易以扁米丸之禅宗则笑,此真与儿童之见何异?嗟夫!
【译文】
回忆从前在家时,邻居有一小孩子在晚上要讨汤饼吃。当时街市上的店铺已经关门了,家人拿不出汤饼,就把米粉搓成丸给他,小孩子哭着不要,他的母亲既气愤又无奈。我对她说:“这是容易的事,把米丸压成扁平,不就像饼了。”果然小孩子拿到米饼,便破啼为笑了。那时我心里想,原来小孩子这么容易哄骗。因而知道如今有人轻视净土而看重禅宗,与此颇为相似。向他介绍“丸汤饼”的净土,他便不高兴;换成“扁米丸”的禅宗,他就欢喜了。这直与儿童的见识有什么区别呢?可叹啊!
忧乐
贫者忧无财,慕富人之为乐,而不知富人有富人之忧也。贱者忧无官,慕贵人之为乐,而不知贵人有贵人之忧也。贫者、贱者、富者、贵者,各忧其所不足,慕王天下者以为穷世人之乐,而不知王天下者有王天下之忧也,而犹不知其忧之特甚也,而犹不知其反慕乎群臣百姓之为乐也。呜呼!悉妄也。惟智人能两无忧乐。而住于无忧乐者,亦妄也。非大悟大彻,无自由分。
【译文】
贫穷的人担忧没有财产,看到富豪人家诸般享受,心中十分羡慕,不知富豪人家同样也有他们的烦恼呀!地位低微的人忧虑得不到一官半职,羡慕权贵的人快乐,哪知当官的人也有当官的苦恼呀!无论贫、贱、富、贵,心中都各忧其所不足。有人希慕帝王统治天下,以为一定可以享尽世间所有的快乐。不知帝王有帝王的苦恼,甚至有时苦恼比平常人还严重。更不知身为帝王的人反而羡慕群臣百姓的快乐呢!可怜的人啊!有谁能认识到苦乐的境界都是虚妄不实的?唯有智慧的人才能过着无忧无乐的生活。但如果执着于无忧无乐,也一样是妄。若非大悟大彻,永远没有自由自在的份!
根原枝叶
末法人业经论,其所尚多在名繁相剧而难为记持者,义幽理晦而难为剖析者,文隐句涩而难为销会者。以是骋辩博,夸新奇,而衲僧脚根下一大事因缘置之罔闻。又宁知彼名相义理文句,皆从此中流出。是则攻枝叶而昧根原,永嘉所以浩叹也。故曰“但得本、不愁末”,只恐时人于此信不及、放不下耳。
【译文】
末法时代的人从事经论研习,他们所崇尚的多是着重在那些名相繁杂而难以记持的部分,以及义理幽深隐晦而难以剖析的内容,文句隐涩而难以解释的字面。用这些来显示自己的辩才和博学,夸耀自己的新奇巧妙,而将出家人最紧要的“开示悟入佛之知见”这一大事因缘完全置若罔闻。岂知那些名相、义理、文句,本来都是从这“一大事因缘”中流出,而他们只是埋头致力于寻枝摘叶,却完全迷失了根原。这便是永嘉大师之所以慨叹的原因啊。《永嘉证道歌》云:“但得本,不愁末。”只恐现在的人对这些道理信不及、放不下啊。
想见昆仑
汉庄伯微①,每于日落时,面对西北,想昆仑山。久之,见昆仑仙人,传法得度。此仿佛与西方日观②相似。但彼属妄想,不修正观耳。久积妄想,以精诚之极,尚得遂其所见,况一心正观,三昧成就,而不往生者哉?
【注释】
①庄伯微:据《云笈七签》载:“庄伯微者,少好道,不知求道之方,惟以日入时,正西北向,闭目握固,想昆仑山,积三十年,后见昆仑山人,授以金液方,合服得道。”
②日观:即十六观门中的日想观。据《观无量寿经》云:“当起想念,正坐西向。谛观于日欲没之处,令心坚住,专想不移。见日欲没,状如悬鼓。既见日已,闭目开目,皆令明了,是为日想。”
【译文】
汉朝庄伯微,每天于日落时面对西北,想昆仑山。三十年后,果然见到昆仑仙人,传法给他而得度。他这种方法,仿佛与净土法门十六观中的日观相似。只是他所想的属妄想,不是修正观。然而久积妄想,以精诚之极,尚且得遂其所见,何况一心正观,三昧成就,哪有不往生西方净土的呢?
禅余空谛辩伪
吴郡刻一书,号《禅余空谛》,下署不肖名,曰“云栖袾宏著”。刻此者本为殖利,原无恶心,似不必辩。然恐新学僧信谓不肖所作,因而流荡,则为害非细,不得不辩。书中列春夏秋冬四时幽赏,凡三十三条,姑摘一二以例余者:
一条云“孤山月下看梅花”,中言黄昏白月,携樽吟赏。夫出家儿不于清夜坐禅,而载酒赏花,是骚人侠客耳。不肖斤斤守分僧,安得有此大解脱风味?一笑。一条云“东城看桑麦”。不肖住西南深山中,去东城极远,不看本山松竹,而往彼看桑麦耶?一笑。一条云“三塔基看春草”。平生不识三塔基在何所,一笑。一条云“山满楼观柳”,中言楼是不肖所构。自来无寸地片瓦在西湖,何缘有此别业?一笑。一条云“苏堤看桃花”,中以桃花比美人。此等淫艳语,岂剃发染衣人所宜道?即不肖未出家时亦不为也。一笑。一条云“苏堤观柳”,中引如诗不成,罚依金谷酒数。不肖从出家不曾与人联诗,何况斗酒!一笑。一条云“雪夜煨芋谈禅”,中所谈皆鄙浅语,何人被伊唤醒?一笑。
诸好心出家者,当知不肖定无此语。既作缁流①,必须持守清规,饬躬励行,毋错认风流放旷为高僧也。袾宏谨白。
【注释】
①缁流:僧着缁衣,故用缁流表僧人。《释氏要览》曰:“缁流,此从衣色名之也。”
【译文】
江苏吴县地方有人刊印一本书,书名为《禅余空谛》,下面署着我的名,题“云栖袾宏著”。刊印此书的人本是为了赚钱,原没有恶心,似乎没有辩解申明的必要。但恐初学的僧人误以为真是我所作的,因而拿这本书来消闲解闷,那就为害不小了。故此不得不予以辩明。该书中列春夏秋冬四时幽赏,共有三十三条,姑且摘录一二以例其余:
其中一条题目是“孤山月下看梅花”,这首词中有一句言“黄昏白月,携樽吟赏”。诸位试想看,出家人不于清夜坐禅,而载酒赏花,这分明是骚人侠客的行径。我不过是一介拘谨守本分的僧人,哪能有此大解脱的风味呢?一笑。一条是“东城看桑麦”。我的住处在城西南方向的深山中,离东城极远,我不看本山的青松翠竹,却往东城去看桑麦?一笑。一条是“三塔基看春草”。我生平不知道三塔基在哪个地方,一笑。一条是“山满楼观柳”,据这首词中所言,这楼是我所构筑的。我从来没有寸地片瓦在西湖,不知哪来的别墅?一笑。一条是“苏堤看桃花”,这首词中以桃花比美人。似这等淫艳语,岂是出家人所能说得出?即使是我未出家时,也断不会讲这样粗俗的话。一笑。一条是“苏堤观柳”,这首词的引子言:“如诗不成,罚依金谷酒数。”我自出家以来从不曾与人联诗,何况斗酒!一笑。一条是“雪夜煨芋谈禅”,这首词中所谈皆是鄙浅语,不知什么人会被他唤醒?一笑。
诸位好心出家的道友,当知我定然不会作出这样无聊的言语。既作僧人,必须持守清规,立身谨慎,以道自励,千万不可将风流放旷错认为高僧的操持啊。袾宏谨白。
种种法门
譬如王师讨伐,临阵格斗,以杀贼为全胜。而杀贼者或剑或槊,或槌或戟,乃至矢石,种种随用,唯贵精于一技而已。以例学人,则无明惑障,如彼贼人;种种法门,如剑槊等;破灭惑障,如获全胜。是知无论杀具,但取杀贼。贼既杀已,大事斯毕。所云杀具,皆过河筏耳。不务其大,而沾沾焉谓剑能杀人,槊不能杀,岂理也哉?参禅者讥念佛为着相,励行者呵修定为落空,亦犹是也。故经云:“归元无二道,方便有多门。”先德云:“如人涉远,以到为期,不取途中强分难易。”
【译文】
譬如仁义之师讨伐贼寇,临阵格斗时,只要能够杀败贼兵,便是大获全胜。至于杀贼时所用的兵器,无论是剑是矛,或槌或戟,乃至弓箭石弩,种种随人选用,最重要的是必须精通一技之长。以此例彼学道的人,无明惑障如同贼人,佛说种种法门好比各种兵器,只要能够破灭惑障,即等于大获全胜。由此可知,无论何种兵器,但能杀贼就行。贼既杀尽,大事即告圆满。至于种种兵器,皆如同渡河用的竹筏罢了。学人不在根本上着力,而沾沾自炫以为剑能杀贼,长矛则不行,哪有这种道理?现今有参禅的人讥诮念佛的人为着相,勉力念佛的人则呵责修定的人为落空。这种种自是非他的偏见也像上面所譬喻的一样。《楞严经》中说:“归元无二道,方便有多门。”先德言:“譬如有人要去遥远的地方,只求能到达目的地,在路途中强分难易,这是不足取的。”
《竹窗随笔》终




















来果老和尚
道证法师
蕅益大师
梦参老和尚
如瑞法师
弘一大师
省庵大师
妙莲老和尚
其他法师
六祖慧能
净慧法师
太虚大师
净界法师
印光大师
慧律法师
善导大师